且說鹹豐帝疊聞捷報,心中欣慰。少年天子,蘊藉風流,只因長毛蔓延,烽煙未靖,不免宵旰勤勞,連那六宮妃嫔,都無心召幸。這番河北肅清,江南複連報勝仗,自然把憂憂民的思想,稍稍消釋。大凡一個人,遇著安逸時候,容易生出婬樂的念頭,況鹹豐帝身居九五,年方弱冠,哪裏能抛除肉慾?若抑若揚,絕妙好辭。即位二年,曾冊立貴妃鈕祜祿氏爲皇後。皇後幽娴靜淑,舉止行動,端方得很,鹹豐帝只是敬她,不甚愛她。此外妃嫔,雖也不少,都不能悉如上意。只有一位那拉貴人,芙蓉爲面,楊柳爲眉,模樣兒原是齊整,
情兒更是乖巧;兼且通滿漢文,識經史義,能書能畫,能文能詩,滿清二百多年宮闱裏面,第一個能幹人物,要算這位那拉氏。就使順治皇帝的母
,相傳是
藝無雙,恐怕還不能比擬呢。回應孝莊後。
這位那拉氏籍貫,說將起來,恰要令人一嚇,她就是被清太祖滅掉的葉赫後裔。回應第二回。太祖因掘出古碑,上有“滅建州者葉赫”六字,所以除滅葉赫。只因太祖皇後,本是葉赫
女兒,爲了一線姻
,特令苟延宗祀,但不過
戒子孫,以後休與結婚。順治後頗謹遵祖訓,傳到鹹豐時候,已是年深月久,把祖訓漸漸忘懷;且因那拉氏的祖宗,並非勳戚出身,入宮時只充一個侍女,後來漸遭寵幸,封爲貴人。清製:皇後以下,一妃二嫔,貴人列在第三級,與皇後尚差四等,本來是不甚注意,誰知後來竟作了無上貴婦。命耶數耶!
那拉氏幼名蘭兒,父叫作惠征,是安徽候補道員,窮苦得不可言狀,遺下一妻二女,回京乏資,虧了個清江知縣吳棠,送他赙儀三百兩,方得發喪還京。看官!你道這吳知縣何故送他厚赙?吳宰清江時,曾有副將奔喪回籍,與吳有同僚舊誼,因副將舟過清江,乃遣使送給厚儀,不意去使誤送鄰船。這鄰船就是那拉氏姊
北歸,正慮川資不繼,忽來了這項白镪,喜從天降。那是吳縣官得知誤送,幾慾索還,旋聞系惠征喪船,從前也有一面緣,就將錯便錯的過去,不過把去使訓斥了一頓。誰知後來的高官厚祿,都是這三百兩銀子的報酬。失之東隅,收之桑榆,也是吳縣官運氣。蘭兒曾語
道:“他日吾姊
兩人,有一得志,休要忘吳大令厚德。”志頗不小。
回京後,過了一二年,正值鹹豐改元,挑選秀女,入宮備使。蘭兒奉旨應選,秀骨姗姗,別具一種豐韻,鹹豐帝年少愛花,自然中意,當即選入宮中,服侍巾栉。蘭兒素好修飾,到此越裝得秀媚。娥眉不肯讓人,狐媚偏能惑主。用討武瞾檄中語,已寓深意。只因鹹豐帝政躬無暇,蘭兒的佳運,尚未輪著,所以暫屈轅下。到了鹹豐四年,這蘭兒命入紅鸾,緣來福辏,竟居然得邀天寵了。一日,鹹豐帝退朝入宮,面上頗有喜,適值皇後奉太後召,赴慈甯宮。宮嫔競上前請安,蘭兒也在後面隨著跪下,被鹹豐帝瞧見,不由的惹起情腸,當下令宮嫔各回原室,獨留蘭兒問話。蘭兒一寸芳心,七上八下,也不知是禍是福,遂向鹹豐帝重行叩見。鹹豐帝溫顔悅
道:“你且起來,立在一旁!”蘭兒複叩首道:“謝萬歲爺天恩。”這六個字從蘭兒口中吐出,仿佛似雛燕聲,黃莺語,清脆得了不得。待蘭兒遵谕起侍,由鹹豐帝仔細端詳,身材
格恰到好
,真個是增之太長,減之太短,亭亭玉立,無一不韻。那滿頭的萬縷青絲,尤比別人格外潤澤,玄妻鬒發,不過爾爾;還有一雙慧眼,俏麗動人,格外可愛。情人眼裏出西施,況蘭兒確是可人。頓時把這位少年天子,目不轉瞬的注著蘭兒。蘭兒不覺俯首,粉臉上暈起桃紅,含著三分春意,愈覺秀
可餐。鹹豐帝瞧了一回飽,方問她年歲姓名。蘭兒一一婉答,鹹豐帝猛然記憶道:“不錯不錯,你入宮已一兩年了。朕被這長毛鬧得心慌,將你失記,屈居宮婢,倒難爲你了。”這數語傳入蘭兒耳膜,感激得五
投地,又叩謝溫語優獎的天恩。鹹豐帝見她秀外慧中,越加憐愛,恨不得立命承禦,適值皇後回宮,不得不遣發出去。看官記著!這一夕,鹹豐帝就在別宮,召進蘭兒,特沛恩膏。蘭兒初承雨露,弱不勝
,輸萬轉之柔腸,了三生之夙孽。绮麗中帶譏諷語。一宵恩愛,曲盡綢缪,把鹹豐帝引入彀中,翌日,即封她爲貴人。她從此仗著
藝,竭力趨承,不到一兩年工夫,竟由聖天子龍馬精神,鑄造出一個小皇帝來。
這且慢表,單說清宮挑選秀女,不限年例。鹹豐帝因寵幸那拉貴人,免不得續添宮娥,准備服役,遂又下旨重選秀女。滿蒙各族女孩兒,年在十四歲以上,二十歲以下,一概報名聽選。只有財有勢的旗員,不忍抛兒別女,方賄賂宮中總監,替他瞞住,余外不能隱蔽。一日,正是皇上視秀女期限,一班旗下的女子,都與父母哭別,隨了太監,往坤甯宮門外,排班候駕。自辰至未,車駕不至,諸女來自民間,驟睹宮衛森嚴,已是心中忐忑;兼且站立多時,饑腸辘辘,未免怨恨起來。嗟歎聲,嗚咽聲,雜沓並作。總監怒喝道:“聖駕將至,汝等倘再哭泣,觸動天威,恐加鞭責,那時追悔無及。”諸女被他一喝,越發慌張,戰栗無人
。
忽有一女排衆直前,朗聲道:“我等離父母,絕骨肉,入宮聽選,統是聖旨難違,家貧莫贖,沒奈何到此。就使蒙恩當選,也是幽閉終身,與罪犯囚奴相似。人孰無情,試想父母鞠育深恩,無以爲報,生離甚于死別,甯不可慘?況現在東南一帶,長毛遍地,今日稱王,明日稱帝,天下事已去大半,我皇上不知下诏求賢,慎選將帥,保住大清江山,還要戀情女,強攫良家女,幽閉宮禁中,令她們終身不見天日,一任皇上行樂,曆朝以來的英主,果如是麼?我死且不怕,鞭撲何懼?滿清一代的奏議,多是媕阿取容惶悚感激的套話,鋪寫滿紙,不意有此女丈夫,真正難得。這一番話,說得宮監們個個伸
。事有湊巧,鹹豐帝禦駕適到,太監料已聽見,忙將這女子縛住,牽至鹹豐帝前請罪,叫她下跪。她偏不跪,仍抗言道:“奴一女子,粗知大義,不比你們龌龊小人,專知逢君之惡。今日特來請死,何跪之有?”鹹豐帝龍目一瞧,見她莊容正
,英氣逼人,不禁心折,便令太監替她釋縛,溫言谕道:“你前番的說話,朕在途中,只聽得一半,你再與朕道來!”那女子照前複述,毫無嗫嚅情狀。鹹豐帝道:“你真不怕死麼?”那女子道:“聖上賜奴死,奴死了,千秋萬古,頗識奴名,但不知聖上將自居何等?”說到此句,便慾把頭觸柱。王鼎屍谏,不及此女。鹹豐帝忙令太監攔住,便極口贊道:“奇女,奇女!朕命宮監送你回家便了。”並召諸秀女上前,問願……
清史演義第63回未完,請進入下一小節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