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鷹愁”,恍若一名打著赤膊的壯漢,岩石糾結,巉崖陡峭,褐黃
的土裏冒著熱騰騰的汗氣,草木不生,鳥獸絕迹,若非
頂的山坳子裏隱約傳來哄哄人聲,真會讓人誤以爲這兒是一塊被惡鬼詛咒過的絕地。
當千裏迢迢從玉田縣趕來的智和禅師與“河北大俠”公孫羽並肩走上山道之際,正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刻。
智和禅師抹著胖大頸項上的汗珠,喘籲籲的道:“如今步艱難,豈知這條山路也不易走哩。”公孫羽笑道:“大師昔年以‘八步趕蟾’稱絕于世,不料如今卻連只豬都趕不上了,真是歲月催人老哇!”
智和呸道:“趕你這只豬!”拍了拍肚皮,道:“怪都怪這幾年悠閑日子過太多了,身裏的肥油只會來不會去,竟著了相了。”
公孫羽笑不可遏。兩人只顧逗趣,反忘了疲累,腳步愈發加快起來。
智和道:“聽說這回梁小哥得了新皇帝的诏令,要兩河人民組織‘忠義巡社’對抗金兵,依我看哪,驅逐金兵本非難事,但要這些平日據地自雄的各路好漢同心協力,恐怕,哼哼……”公孫羽點點頭道:“我也是這麼想,咱們漢人本來就是一盤散沙,要誰服誰,確實不容易。”智和正道:“葉帶刀他們師徒幾個,我可是服的。想當年葉帶刀的師父‘戰神’孟起蛟何等英雄蓋世,他的傳人總算沒辜負了他的美名。”
公孫羽歎道:“孟大俠竟己去世這麼多年了,想來猶令人惋惜不已。他若還健在,現今也才六十出頭,倒是號召兩河義士的最佳人選。”頓了頓,又道:“有一件事倒頗奇怪,照說孟大俠當年應收了四個徒弟,如今江湖道上卻只知葉帶刀一人而已……”
智和笑道:“龍生九子,子子不同,總有有成器與不成器的。倒是葉帶刀的八個徒弟,個個都是上驷之材,實在不簡單。”
兩人說著說著,已行至山窩之前,早有“九頭鳥”桑仲笑嘻嘻的迎過來磕頭,邊道:“兩位師伯來得恁早?人胖腳倒不胖。”
智和啐道:“你個狗崽子,又在罵誰?”
舉步走進山坳,只見已聚了不少人在裏頭,多是太行紅巾頭領,但也有來自河東、河北的紅巾頭目,彼此之間有識的、有不識的,俱各成堆寒暄,當然也不缺早就互有嫌隙的,遠遠兩邊站著,你瞪我,我瞪你,直慾找著機會便動起手來。
桑仲將兩人領至一條長板凳上坐了,笑道:“兩位師伯先歇歇,抹把汗,免得汗漬爛了肥肉。”智和笑道:“你這腌臜鳥行貨子!手上功夫可及得上嘴巴?”
桑仲胡打了幾個混,翻身想再出谷外迎客,只見左首窯洞木門一開,走出一名女子,谷內衆人頓覺眼前一亮,恍若天上墜下了一顆星星,將這光禿禿的山坳點綴得異常鮮活閃耀,原本沸沸揚揚的笑話喧嘩更一齊沈寂下去。
桑仲踱到她身邊,低聲道:“九師,仔細點,今天可來了好大一堆虎豹豺狼,萬一被咬上一口,咱們‘太行九俠’的威名可就掃地啦。”
夏夜星哼道:“怕他們?”旁若無人的把眼光遍掃谷內一轉,邊自問道:“五哥呢?”
桑仲歎了口氣:“你就只知五哥五哥,咱們不都是哥呀!”
夏夜星笑著擰了他一把,還未答言,忽見燕懷仙陪著四名和尚快步走入谷內,群豪立發一陣騒動,紛紛叫道:“‘五臺三傑’也來啦!”
自本朝初年,楊五郎在五臺山落發出家,將“楊家槍法”傳給寺內僧人之後,五臺山的習武風氣便一直爲各叢林之冠,而這“五臺三傑”--僧正龐英、杜太師與呂善諾,又是五臺衆僧中的佼佼者。去年太原被圍時,他們便曾兩次率領僧兵出山與金人厮殺,雖因衆寡懸殊,未能突破金兵包圍,卻早令兩河豪傑欽佩不已。
智和禅師笑道:“咱們和尚本乃方外之人,不想此次‘太行大會’,一來竟來了這麼多個禿驢,外人看了還以爲咱們在做什麼陸道場哩。”轉眼只見三傑背後還立著一名高大僧人,左臉頰上生著拳頭大一塊青記,右臉頰上刺著兩行金印,卻是犯過事之人。
智和見他相貌骠悍,目隱精光,心知他必非尋常之輩,因問:“這位師兄面生得緊,不知……”
和智和一樣胖,只是略矮一截的社太師趕緊岔道:“先拜見了主人再說。葉帶刀呢?好大架子,連影兒都不見哩。”
燕懷仙在旁忙道:“師父這幾日身不適,恐怕無法與衆位大師會面。”
五臺三傑俱皆一楞,均忖:“葉帶刀內功何等深厚,竟至病得起不了,看來大約老命難保。”自不便再多追問,轉向各紅巾頭領見禮。
夏夜星挨上前來,輕輕扯了燕懷仙一把,低聲道:“師父到底是怎麼搞的?人好好的嘛,怎麼老躲在洞裏不出來見人呢?你們這次下山回來之後,一個一個都變得陽怪氣的,好沒道理!”
燕懷仙打從半個月而回來以後,便一直忙著與各路豪傑聯絡,還沒跟她好好說過一次話,每次見面都是匆匆忙忙的一閃即過,此時方有閑情定睛將她細細打量了一番,只見她竟已出得一副成熟少女樣態,娴靜中雖然偶爾還會透出幾絲刁蠻之氣,但已尋不著以住那個潑辣野丫頭的影子了。
燕懷仙不由笑道:“愈來愈像漢人姑娘了嘛?”
夏夜星高噘起嘴,哼了一聲,依舊十分不屑。
燕懷仙又道:“‘寒月神功’進境如何?”其實根本不用問,也已從她蒼白透明的臉上,看出她這十個月來一點都沒閑著。
夏夜星眼中忽然閃過一抹怪異之,嘴上笑道:“修習內功的確有趣得緊,一天不練,心頭竟會發慌呢。”
燕懷仙大半年來也無日不練“寒月神功”,一聽她這樣說,立刻便點頭道:“是啊,就是如此……”忽然想起以前修練別種內功,都不曾有過這種感受,不禁暗自一楞。
夏夜星卻話鋒一轉:“你們真見著了宋新皇帝?”燕懷仙苦笑道:“生平第一次見皇帝,不料卻是在那樣狼狽的景況之下,真叫人感慨叢生。”夏夜星抿嘴笑道:“當初你們在”崔府君廟’救他之時,他不更狼狽一些?”
燕懷仙道:“那時他既不是皇帝,又假扮成商旅模樣,情形自然不同。可笑那日張邦昌也被我們一起救下,早不如一刀宰了他倒好。後來金人擄走二帝,竟冊立他爲帝,那家夥起先遠大刺刺的做得安穩得很,等金人退還北地之後,汴京軍民卻那有人肯聽他的話?他才覺得事情不對,忙將元佑皇後迎還宮中,太後立命康王嗣位。張邦昌見大勢已去,忙趕到應天府,痛哭流涕,伏地請死。咱們那日進谒皇帝,正撞著他在那兒裝模做樣,看到我們進去,更是尴尬萬分。皇上卻笑了笑,說:“‘難得故人重聚一堂,只是再無那日的好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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