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窦夫下樓下到一半,停下來看看樓梯間的大窗子外頭。一輛轎車正好駛近門口,有兩個人下車。個子較高的一位背對著房屋站了一會兒,勘察四周的環境。瑪麗·窦夫若有所思地估量這兩個人。一位是尼爾督察,另一位想必是他的部屬。
她把視線由窗口收回來,看看樓梯轉角牆上挂的落地鏡……鏡中人
小端莊,穿灰
毛呢
裳,領口和袖口白得一塵不染。她的黑發中分,呈兩道閃亮的波
向後攏,和頸背的一個發結相連……她用的
膏是淺玫瑰
的。
瑪麗·窦夫對自己的儀容相當滿意。她邊挂著一抹微笑,走下樓梯。
尼爾督察打量房子,自忖道:
這棟房子稱爲“小築”,哼!“紫杉小築”!有錢人真會裝模作樣!換了他尼爾督察,准把這棟房子叫做“華廈”。他知道“小築”是什麼。他就是在一棟門房小屋裏長大的!哈丁頓公園的巴拉底式巨廈有二十九間臥房,現在已被家信托局接收了,他家的小屋便在園門邊。房子從外面看來
小迷人,裏面
又不舒服,除了最原始的衛生設備,什麼都沒有。幸虧尼爾督察的父母認爲這些情況沒什麼不妥。他們用不著付房租,也用不著做什麼事,只在必要時開園門、關園門就行了,而且總有許多兔子可下鍋,偶爾還有野
哩。尼爾太太從未享受過電熨鬥、慢速氧化爐、通風碗櫃、冷熱自來
、一動手指就能開的電燈……等等設備。尼爾家人冬天用油燈,夏天天一黑就上
睡覺。他們是健康快樂的一家人,但是樣樣落伍。
尼爾督察聽到“小築”二字,童年的回憶浮上心頭。可是這個地方,這個冒名的“紫杉小築”是有錢人自建並僞稱爲“鄉下小地方”的華廈。照尼爾對鄉村的看法,這兒還不算鄉下哩。房子是結實的紅磚大樓,不太高,長長延伸著,有多扇山形牆和大量的鐵框窗戶。花園的人工味很濃——辟成許多玫瑰花圃、藤架和池,還有許多修剪過的紫杉樹籬,與屋名相配。
這裏的紫杉多得很,誰若想取得“塔西因”的原料,一點都不難。右邊的玫瑰藤架後方保留了自然的原貌——有棵大紫杉叫人聯想到教堂墳場,枝桠用木柵撐著——像森林世界的先知。督察暗想道:遠在鄉間布滿新蓋的紅磚屋以前,那棵樹就存在了。遠在高爾夫球場還未設計,時髦的建築師也未帶著有錢的客戶四走動,說明各建築的優點以前,那棵樹就存在了。老樹既是價值很高的古董,他們遂將它保留、並入新庭園中,也許迷人的住宅就因此而得名——“紫杉小築”。漿果也許就是從那棵樹采下來的——
尼爾督察斬斷無益的思。得繼續工作啦,他按按門鈴。
一位中年男子立刻來開門,他的外貌和尼爾督察聽電話時所想象的差不多,一副自作聰明的樣子,眼睛不老實,手勁兒不穩。
尼爾督察宣布自己和部下的身分,看到茶房總管的眼神有點驚慌……尼爾未予重視。這也許和雷克斯·佛特斯庫的死訊無關,可能只是不自覺的反應。
“佛特斯庫太太回來沒有?”
“還沒有,大人。”
“柏西瓦爾·佛特斯庫少爺也沒回來?佛特斯庫小呢?”
“還沒有,大人。”
“那我要見窦夫小,拜托。”
對方微微轉頭。
“窦夫小來了——正要下樓。”
窦夫小神
自若走下寬寬的樓梯,尼爾督察看了她一眼。這回他心目中的肖像與事實不符。他聽到“管家”一辭,不知不覺把她想象成肥大、威風、身上鑰匙叮當響的黑
婦人。
督察沒想到向他走下來的是一個小苗條的女子,身穿柔和的鴿子
服裝,領口和袖口很白,發
整整齊齊,
邊挂著蒙娜麗莎式的微笑。不知怎麼,一切都顯得有點不真實,仿佛這位年齡不到三十歲的女子正扮演一個角
。他認爲不是扮演管家,而是扮演瑪麗·窦夫(“窦夫”意爲“鴿子”)。她的儀容是照姓名來整頓的。
她沈著地問候他。
“尼爾督察?”
“是的,這是海依巡佐。我在電話中跟你說過了,佛特斯庫先生十二點四十三分死在聖尤德醫院。可能是今天早餐吃了某一樣東西而致死。所以我希望有人帶海依巡佐到廚房,調查早餐吃的食物。”
她若有所思和他對望,接著點點頭。
她說:“當然。”並轉向附近神不安的茶房總管。“克倫普,請你帶海依巡佐出去,他要看什麼,就領他看看。”
兩個人一起離去。瑪麗·窦夫對尼爾說:“到這裏面來好嗎?”
她打開一扇房門,帶頭走進去。這是一間沒有特的套房,清清楚楚標著“吸煙室”等字樣,屋內有鑲板、富麗的裝潢和大絨布椅,牆上挂一套合宜的運動畫片。
“請坐。”
他坐下來,瑪麗·窦夫坐在他對面。他發現她選擇向光的位置。女人喜歡這樣很不尋常,如果她有事要隱瞞,可就更不尋常了。不過瑪麗·窦夫也許沒什麼事需要隱瞞吧。
她說:“不巧他們家的人統統聯絡不上。佛特斯庫太太隨時會回來。瓦爾少也一樣。我曾打電話到幾
地方找柏西瓦爾·佛特斯庫少爺。”
“謝謝你,窦夫小。”
“你說佛特斯庫先生是早餐吃了某一樣東西致死的?你是指食物中毒?”
“可能。”他望著她。
她鎮定地說:“似乎不太可能。今天早餐吃的是鹹肉、雜煮蛋、咖啡、烤面包和橘子醬。側幾上還有冷火,不過那條火
昨天就切過了,沒有人吃了覺得不對勁。沒有魚類上桌,沒有臘腸——沒有那一類的東西。”
“我看你對上桌的食物清楚得很。”
“自然。餐食是我點的。昨天的晚餐——”
尼爾督察打斷她的話:“不,不可能是昨天晚餐的問題。”
“我想食物中毒有時候會延至二十四小時才發病。”
“這回不可能……能不能請你確切說出佛特斯庫先生今天早上出門前吃了什麼,喝了什麼?”
“他八點鍾叫人送早茶進房間。早餐是九點一刻吃的。我告訴過你了,佛特斯庫先生吃雜煮蛋、鹹肉,喝咖啡,吃烤面包加橘子醬。”
“谷類食品呢?”
“不,他不喜歡谷類食品。”
“咖啡裏放的糖——是塊狀還是粒狀的?”
“塊狀。不過佛特斯庫先生喝咖啡不加糖。”
“他早晨不習慣服葯?鹽劑?補葯?消化葯?”
“不,不吃那一類的東西。”
“你是不是跟他一起吃早餐?”
“不。我不跟他們家人一道用餐。”
“早餐席上有哪些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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