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闵頓小正在外面那個有棚的陽臺上織東西。
這位小瘦得皮包骨,脖子上的青筋都露出來了。她穿一件淺天藍
套頭的短衫,戴一串珠子項鏈。她的裙子是蘇格蘭呢的,裙子的後面拖在地上。她一看到秋蓬,就馬上招呼她。
“早安,布侖肯太太,昨晚上一定睡得很好罷。”
布侖肯太太對她說,她換一個生地方,頭一兩夜總是睡不好的。闵頓小說:“你說奇怪不奇怪?我也是一樣。”
布侖肯太太說:“真是巧合!你織的花樣真美。”闵頓小聽了滿心歡喜,臉都紅了。“是的,這種針腳倒是有點不普通,可是,其實是很簡單的。你要是喜歡,我給你一說,就明白了。”
“啊,闵頓小,你真好!我很笨,實在織得不好。我是說,我不善于學織人家的花樣。我只會織簡單的,像登山帽一類的東西。就是這個,我現在恐怕也織錯了。不知道怎麼樣,我總覺得有什麼地方織得不對,你說是不是?”
闵頓小熟練的望望那堆淺綠的毛活,然後,她輕輕指出什麼地方有毛病。秋蓬千恩萬謝地將那頂織壞了的帽子遞給她,闵頓小
流露出無限
切和愛護的意味。“啊,沒關系,一點兒也不麻煩。我已經織了許多年了。”
“在這次大戰以前,我還沒織過。”秋蓬說。
“但是,我們總覺得應該做些事,你說是不是?”
“啊,是的,實在的!你真的有一個兒子在海軍嗎?我記得你昨晚上說過的。”
“是的,那是我的大兒子。他是個出的孩子——不過做母
的恐怕不該這麼說。我還有個兒子在空軍;小兒子在法
。”
“啊,啊!那麼,你一定很擔心了。”
秋蓬暗想:
“啊,德立克,我的寶貝兒子!……他在外面受罪——而我呢?卻在這兒扮一個傻瓜——我所扮的,其實就是我實在感覺的啊……”
于是,她用一種最真摯的語調說:
“我們都要勇敢些,你說是嗎?我們希望這場大戰不久就過去了。有一天,我由最可靠的方面聽說,德人不能再支持兩個月了。”
闵頓小拼命點頭,脖子上的項鏈搖得直響。
“是的,的確的——”說到這裏,她故作神秘的放低喉嚨。“的確,希特勒已經病倒——絕對是不治之症——至遲到八月,他就要神智昏迷了。”
秋蓬連忙回答道:
“這種閃擊戰不過是希特勒的最後掙紮。我想德方面的物資一定很缺乏,他們工廠裏的工人非常不滿。納粹政府不久就會崩潰的。”
“你們說什麼?你們說什麼?”
凱雷夫婦也到陽臺上來了。凱雷先生問這話的時候很急躁,他找一張椅子坐定了,他的太太用毛毯蓋住他的。他又急躁的問:
“你們方才在說些什麼?”
“我們正在說——”闵頓小說。“這場戰爭至遲到秋天就要結束了。”
“胡說,”凱雷先生說。“這場戰爭至少還會繼續六年。”
“啊,凱雷先生,”秋蓬說。“你不會是真的這麼想法罷?”
凱雷不放心地四下張望一下。
“是不是,”他低聲說。“是不是有風?也許把椅子移到牆角好些。”
于是,重新安頓凱雷先生的工作開始了。他的太太是一個滿面憂慮的女人。她的生活目標,可以說完全是看護凱雷先生,此外,可以說沒有別的。她一會兒拿椅墊,一會兒蓋毛毯,並且不時的問:“阿弗烈,現在這樣子舒服嗎?你覺得這樣可以嗎?你恐怕還是戴太陽鏡好些罷?今天早上的陽光太烈了。”
凱雷先生急躁的說:
“不,不,伊麗莎白啊,不要羅唆!我的圍巾在你那兒嗎?不是,不是!我要那個絲製的。啊,也沒關系,我想這樣也行了。這一次就算了。但是,我可不願意把喉嚨暖得太過火。這樣大的太陽,羊毛的圍巾——啊,你還是把另外一個拿來罷。”現在,他才把注意力轉向世界大勢上面。“是的,”
他說。“這個仗,我說還要打六年。”
于是,那兩位女士反駁他了。他很感興趣的傾聽她們的議論。
“你們女人太喜歡打如意算盤了。我了解德,也可以說,我對德
的了解非常徹底。我在退休以前,由于做生意的關系,不斷到
跑跑,柏林、漢堡、慕尼黑,我統統熟悉。我可以向你們保證:德
能夠無限期的支持下去。還有蘇俄會作後盾——”
凱雷先生很得意地,滔滔不絕地講下去。他的聲音時而高,時而低,亦喜亦憂。只有當他的太太將絲圍巾拿來的時候他才停頓了一下。他把圍巾拿過去,圍在脖子上,然後接著說。
斯普若太太把白蒂抱出來,讓她坐下來玩。她遞給她一只缺一只耳朵的毛製玩具狗,和一件木偶穿的夾克。
“乖乖的,白蒂,”她說。“你給狗狗穿好服,好去散步。讓
准備一下,我們再出去。”
凱雷先生的聲音單調而低沈,不住地講下去,他不住地背出一些統計數字,都是非常乏味的。他的獨白,不時的夾雜著白蒂的吱吱喳喳。她在用她自己的語言,對她的小狗說話。
白蒂說:“綽克——綽克利——拍巴特!”然後,一只小鳥落在她跟前的時候,她把那只可愛的手伸出來,想捉它,一邊咯咯的笑著。那只鳥飛跑了。白蒂回頭望望在座各人,很清楚地說:
“狄基!”然後非常滿意的點點頭。
“這孩子在學著說話了,真了不起!”闵頓小說。“白蒂說:塔!塔!”
白蒂冷冷的瞧著她,然後說:
“格拉克!”
于是,她把那只玩具狗的一只前硬放在它的毛披肩裏。然後,她搖搖慾倒的走到一把椅子前面,拿起一個墊子,把玩具狗阿胖推到墊子後面。于是,她歡喜得咯咯直笑,一面還吃力的說:
“藏!寶——五——藏!”
闵頓小權作翻譯,很得意地說:
“她喜歡玩捉迷藏,她老是喜歡把東西藏來藏去的。”
然後,她忽然露出誇張的驚訝神氣說:
“阿胖呢?阿胖到那裏去了?阿胖會到什麼地方去?”
于是,白蒂忽然倒在地上,高興得哈哈大笑。
方才凱雷先生正津津有味地談論德人的原料代用品,現在發覺到大家的注意力都轉移目標了,便露出很生氣的樣子,故意咳嗽一聲。
斯普若太太戴好帽子出來了,她把白蒂抱起來。
于是,大家的注意力又回到凱雷先生身上了。
秋蓬說:“凱雷先生,你方才談到那裏了?”
但是,凱雷先生覺得受到極大的侮辱,他冷冷的說:“那個女人老是愛把那孩子丟下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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