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瑪斯·勃拉司福太太把莫爾斯華斯夫人的《鴿鍾》移到倒數第三層書架空位中。莫爾斯畢斯夫人的作品都集中到這裏。杜本絲抽出《錦織房間》,深思般地拿在手上。她也許讀過《四個風吹的農場》,但都無法像《鴿鍾》和《錦織房間》那樣記得清清楚楚。她的手指不停地翻動書頁……楊美很快就會回來。
工作進展得很順利,不錯,前確很順利,只要不停下來看以前喜愛的書就行。這實在很快樂,但也花掉很多時間。湯美傍晚回來,問起工作的進度,她說:“唉,已經整理好了。”可是,她必須動用種種機智與技巧,阻止湯美走上二樓查看書架整理的情形。一切都很花時間。搬進新家,往往要花費許多時間,甚至比想象的還多。而且事實上也有許多事讓人焦躁不安。例如電工到家裏來,常在地板上占據了好大的地方,而且高高興興造了許多陷講,心在不焉的主婦行走時,往往一腳踩空,而在千鈞一發之際,被在地板下模來摸去,看不見的電工扶住。
“有時,”杜本絲說,“我真希望我們沒有離開巴爾敦。”
“想想那餐廳的屋頂。”湯美說,“想想那屋頂間,想想車庫的情形。車子差點都被搞壞了。”
“請人修理,不就行啦?”杜本絲說。
“不。”湯美說。“那破房子必須徹底改建,不然就搬走。這新房子總有一天會住得很舒服。這點,我深信不疑。總之,房子可以讓我們做自己想做的事。”
“你說做我們想做的事,”杜本絲說,“是指我們彼此都想找個地方加以獨占?”
“不錯。”湯美說,“各人可以有比較大的空間。超過這個限度,我就難以同意。”
這時,杜本經想,我們在這房子裏還有事要做?也就是說。除了定居之外。還有什麼事要做嗎?說到定居,最好簡單化,否則就麻煩了。當然,一部分是導因于這些書。
“如果我現在是一個普通的小孩子,”杜本絲說,“我就不能像小時候那樣容易識字了。近來的孩子,到了四五歲,甚至到六歲都還不識字,即使到了十歲、十一歲,也有許多孩子不能識字,我不知道我們爲什麼那麼容易識字。誰都能看書啊。我、隔壁的馬丁、馬路那頭的珍尼佛·西莉爾,還有溫尼佛雷德。大家都能看書。雖然拼字拼得不好,但是想看的都能看。我不知道我們如何學會的。我想大概問過人。招牌啊,卡特肝髒葯啊。火車開近倫敦時。我常把田裏的廣告一一讀出來,真是興奮極了。我常想那是什麼廣告。哎喲,不行,我必須想想現在的工作。”
她換了幾本書。先讀《鏡裏的愛麗絲》,再看夏洛特·楊格的《曆史的內幕》,過了四十五分鍾,可是,她的手還沒有離開厚厚的破舊的《雛菊的花環》。
“這本必須再看一遍。”杜本絲說,“以前看過。可是已經過了好多年。啊,讀來真是心裏怦怦亂跳。諾曼人也會讓人接受堅信禮?真奇怪。還有,艾塞爾——是什麼地方?是柯克斯威爾或其他什麼地方吧——還有什麼像佛洛拉這樣的一介平民。我不知道那時候每個人都是‘一介平民’。被人認爲是一介平民,多麼可憐。我們現在又是什麼?全都是一介平民嗎?”
“太太,你說什麼?”
“沒有,沒說什麼。”杜本絲轉回頭望了一下出現在門口的忠仆阿勃特。
“我以爲有什麼事情。你按鈴了,是不是?”
“沒有。爬上椅子取書,碰到了鈴子。”
“要我拿什麼下來嗎?”
“好,那就麻煩你了。這些椅子好像都要垮了,有的椅腳搖搖晃晃,有的有點兒滑溜。”
“拿哪一本?”
“上面第三層架子還沒有好好查過,上面的兩層查過了,我實在不知道第三層有什麼書。”
阿勃特爬上椅子,把一本本書上的塵埃撣掉,再送給杜本絲。杜本絲專心一意地接過來。
“哇,好極了!每本都棒極了。想不到我忘了這麼多書。哎呀。這是《護身符》!這是《薩瑪雅德》!這是《新尋寶記》。啊,全是我喜愛的。不,這些不要放回書架去,阿勃特。我要先看一看,先看一兩本。啊,那是什麼?讓我看看。是《紅的帽章》,不錯,是曆史讀物,一定非常有趣。啊,還有《在長袍下》。斯坦萊·韋曼的可真不少,的確很多。當然,這些都是十歲十一歲時讀過的。哎喲,真沒想到,又遇見《森達城的俘虜》了。回憶引起巨大的快樂,杜本絲舒—口氣。“《森達城的俘虜》,是通往
漫小說的第一步。佛拉維亞公主的羅曼史。魯利塔尼亞
主。魯道爾夫·拉森迪爾這個名字,一上
,誰都會夢見他。”
阿勃特又遞一本給她。
“啊,這更有趣。”杜本絲說,“這也是比較古老的。古老的放在一起。還有什麼書?《金銀島》,不錯,這也是很有趣的書,當然已經讀過好幾遍。我還看過兩部改編的電影。我不喜歡看改編後的電影,不像原著!啊——這是《綁架》,對啦,我以前就喜歡。”
阿勃特伸長身子,一下子抱了太多的書,以致《卡特裏奧娜》掠過杜本絲頭項落下。
“對不起。太太,真對不起。”
“沒什麼。”杜本絲說,“是《卡特裏奧娜》。對了,史蒂文生的還有沒有?”
阿勃特小心翼翼把書遞出去。杜本絲高興得叫了起來。
“是《黑箭》。真奇怪!竟是《黑箭》。這是我最先得到、讀過的書。啊,對了,你一定不知道,我是說你還沒有出生呢,對不對?等一等。《黑箭》,嗯,眼睛從挂在牆上的圖畫中窺看——是真的眼睛呢——透過畫中的眼睛向這邊看,好極了。真的,嚇死人了。《黑箭》,那是什麼?那是——啊,是狗,還是貓?不,不是。是‘貓、老鼠和狗羅威爾;英全在豬的統治下’。豬,當然是指李察三世。每本書都說李察三世是非常了不起的人物,不是壞蛋。可是,我不相信。因爲我連莎士比亞都不相信,他竟然在戲劇的開頭就讓李察說:‘我決定要做個壞蛋’。啊,對,是《黑箭》。”
“太太,還要再拿嗎?”
“不要了,謝謝,阿勃特。我已經很累了。”
“那就到此爲止。老爺打電話回來,說要晚半個鍾頭回家。”
“沒關系。”杜本絲說。
她坐在椅子上,拿起《黑箭》,翻開書,專心地看了起來。
“啊。棒極了。真的全忘光了,再看仍然覺得很有趣,以前看的時候也覺得很有趣。”
恢複了寂靜。阿勃特回到廚房。杜本絲深深靠坐在椅背上。時間過去了,蜷縮在已經用舊的安樂椅上,湯瑪斯·勃拉司福太太追尋著往昔的喜悅,一行一行閱讀羅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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