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林家鋪子上一小節]父被他打了,……
“啊喲!”
林小猛然一聲驚叫,就撲在她
的身上。林大娘慌得沒有工夫盡打呃,掙紮著說:
“阿囡,呃,不要哭,——過了年,你爸爸有錢,就給你製新服——呃,那些狠心的強盜!都咬定我們有錢,呃,一年一年虧空,你爸爸做做肥田粉生意又上當,呃——店裏全是別人的錢了。阿囡,呃,呃,我這病,活著也受罪,——呃,再過兩年,你十九歲,招得個好女婿。呃,我死也放心了!——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呃——”
第二天,林先生的鋪子裏新換過一番布置。將近一星期不曾露臉的東洋貨又都擺在最惹眼的地位了。林先生又摹仿上海大商店的辦法,寫了許多“大廉價照碼九折”的紅綠紙條,貼在玻璃窗上。這天是曆臘月二十三,正是鄉鎮上洋廣貨店的“旺月”。不但林先生的額外支出“四百元”指望在這時候撈回來,就是林小
的新
服也靠托在這幾天的生意好。
十點多鍾,趕市的鄉下人一群一群的在街上走過了,他們臂上挽著籃,或是牽著小孩子,粗聲大氣地一邊在走,一邊在談話。他們望到了林先生的花花綠綠的鋪面,都站住了,仰起臉,老婆喚丈夫,孩子叫爹娘,啧啧地誇羨那些貨物。新年快到了,孩子們希望穿一雙新襪子,女人們想到家裏的面盆早就用破,全家合用的一條面巾還是半年前的老家夥,肥皂又斷絕了一個多月,趁這裏“賣賤貨”,正該買一點。林先生坐在賬臺上,抖擻著精神,堆起滿臉的笑容,眼睛望著那些鄉下人,又帶睄著自己鋪子裏的兩個夥計,兩個學徒,滿心希望貨物出去,洋錢進來。但是這些鄉下人看了一會,指指點點誇羨了一會,竟自懶洋洋地走到斜對門的裕昌祥鋪面前站住了再看。林先生伸長了脖子,望到那班鄉下人的背景,眼睛裏冒出火來。他恨不得拉他們回來!
“呃——呃——”
坐在賬臺後面那道分隔鋪面與“內宅”的蝴蝶門旁邊的林大娘把勉強忍住了半晌的“呃”放出來。林小倚在她
的身邊,呆呆地望著街上不作聲,心頭卻是蔔蔔地跳;她的新
服至少已經走
了半件。
林先生趕到櫃臺前睜大了妒忌的眼睛看著斜對門的同業裕昌祥。那邊的四五個店員一字兒擺在櫃臺前,等候做買賣。但是那班鄉下人沒有一個走近到櫃臺邊,他們看了一會兒,又照樣的走過去了。林先生覺得心頭一松,忍不住望著裕昌祥的夥計笑了一笑。這時又有七八人一隊的鄉下人走到林先生的鋪面前,其中有一位年青的居然上前一步,歪著頭看那些挂著的洋傘。林先生猛轉過臉來,一對嘴皮立刻嘻開了;他
自兜攬這位意想中的顧客了:
“喂,阿弟,買洋傘麼?便宜貨,一只洋傘賣九角!看看貨去。”
一個夥計已經取下了兩三把洋傘,立刻撐開了一把,熱剌剌地塞到那年青鄉下人的手裏,振起精神,使出誇賣的本領來:
“小當家,你看!洋緞面子,實心骨子,晴天,落雨,耐用好看!九角洋錢一頂,再便宜沒有了!……那邊是一只洋一頂,貨還沒有這等好呢,你比一比就明白。”
那年青的鄉下人拿著傘,沒有主意似的張大了嘴巴。他回過頭去望著一位五十多歲的老頭子,又把手裏的傘顛了一顛,似乎說:“買一把罷?”老頭子卻老大著急地吆喝道:
“阿大!你昏了,想買傘!一船硬柴,一古腦兒只賣了三塊多錢,你娘等著量米回去吃,哪有錢來買傘!”
“貨是便宜,沒有錢買!”
站在那裏觀望的鄉下人都歎著氣說,懶洋洋地都走了。那年青的鄉下人滿臉漲紅,搖一下頭,放了傘也就要想走,這可把林先生急壞了,趕快讓步問道:
“喂,喂,阿弟,你說多少錢呢?——再看看去,貨是靠得住的!”
“貨是便宜,錢不夠。”
老頭一面回答,一面拉住了他的兒子,逃也似的走了。林先生苦著臉,踱回到賬臺裏,渾身不得勁兒。他知道不是自己不會做生意,委實是鄉下人太窮了,買不起九毛錢的一頂傘。他偷眼再望斜對門的裕昌祥,也還是只有人站在那裏看,沒有人上櫃臺買。裕昌祥左右鄰的生泰雜貨店萬甡糕餅店那就簡直連看的人都沒有半個。一群一群走過的鄉下人都挽著籃子,但籃子裏空無一物;間或有花藍布的一包兒,看樣子就知道是米:甚至一個多月前鄉下人收獲的晚稻也早已被地主們和高利貸的債主們如數逼光,現在鄉下人不得不一升兩升的量著貴米吃。這一切,林先生都明白,他就覺得自己的一份生意至少是間接的被地主和高利貸者剝奪去了。
時間漸漸移近正午,街上走的鄉下人已經很少了,林先生的鋪子就只做成了一塊多錢的生意,僅僅足夠開銷了“大廉價照碼九折”的紅綠紙條的廣告費。林先生垂頭喪氣走進“內宅”去,幾乎沒有勇氣和女兒老婆相見。林小含著一泡眼淚,低著頭坐在屋角;林大娘在一連串的打呃中,掙紮著對丈夫說:
“花了四百塊錢,——又忙了一個晚上擺設起來,呃,東洋貨是准賣了,卻又生意清淡,呃——阿囡的爺呀!……吳又要拿工錢——”
“還只半天呢!不要著急。”
林先生勉強安慰著,心裏的難受,比刀割還厲害。他悶悶地踱了幾步。所有推廣營業的方法都想遍了,覺得都不是路。生意清淡,早已各業如此,並不是他一家呀;人們都窮了,可沒有法子。但是他總還希望下午的營業能夠比較好些。本鎮的人家買東西大概在下午。難道他們過新年不買些東西?只要他們存心買,林先生的營業是有把握的。畢竟他的貨物比別家便宜。
是這盼望使得林先生依然能夠抖擻著精神坐在賬臺上守候他意想中的下午的顧客。
這下午照例和上午顯然不同:街上並沒很多的人,但幾乎每個人都相識,都能夠叫出他們的姓名,或是他們的父和祖父的姓名。林先生靠在櫃臺上,用了異常溫和的眼光迎送這些慢慢地走著談著經過他那鋪面的本鎮人。他時常笑嘻嘻地迎著常有交易的人喊道:
“呵,××哥,到清風閣去吃茶麼?小店大放盤,交易點兒去!”
有時被喚著的那位居然站住了,走上櫃臺來,于是林先生和他的店員就要大忙而特忙,異常敏感地伺察著這位未可知的顧客的眼光,瞧見他的眼光瞥到什麼貨物上,就趕快拿出那種貨物請他考校。林小站在那對蝴蝶門邊看望,也常常被林先生喚出來對那位未可知的顧客叫一聲“伯伯”。小學徒送上一杯便茶來,外加一枝小聯珠。
在價目上,林先生也格外讓步;遇到那位顧客一定要除去一毛錢左右尾數的時候,他就從店員手裏拿過那算盤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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