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冰心全集第三卷上一小節]北平上海沒有這些書局,這定是北平坊間的印本!
過不多時,幾個印行我的作品的書局,如北新、開明等,來和我商量,要我控訴禁止。雖然我覺得我們的法律,對于著作權出版權,向來就沒有保障,控訴也不見得有效力,我卻也寫了委托的信,請他們去全權辦理。已是兩年多了,而每次到各書店書攤上去,仍能看見紅紅綠綠的冰心女士種種的集子,由種種書店印行的,我覺得很奇怪。
去年春天,我又到東安市場去。在一個書攤上,一個年輕的夥計,陪笑的遞過一本《冰心女士全集續編》來,說,“您買這麼一本看看,倒有意思。這是一個女人寫的。”我笑了,我說,“我都已看見過了。”他說,“這一本是新出的,您翻翻! ”我接過來一翻目錄,卻有幾段如《我不知爲你灑了多少眼淚》,《安慰》,《瘋了的父》,《給哥哥的一封信》等,忽然引起我的注意。站在攤旁,匆匆的看了一過,我不由得生起氣來!這幾篇不知是誰寫的。文字不是我的,思想更不是我的,讓我掠美了!我生平不敢掠美,也更不願意人家隨便借用我的名字。
北新書局的主人說:禁止的呈文上去了,而禁者自禁,出者自出!唯一的糾正辦法,就是由我自己把作品整理整理,出一部真的全集。我想這倒也是個辦法。真的假的,倒是小事,回頭再出一兩本三續編,四續編來,也許就出更大的笑話!我就下了決心,來編一本我向來所不敢出的全集。
感謝熊秉三先生,承他老人家將香山雙清別墅在桃花盛開,春光漫爛的時候,借給我們。使我能將去秋欠下的序文,從容清付。
雄偉突兀的松幹,撐著一片蒼綠,簇擁在欄前。柔媚的桃花,含笑的掩映在松隙裏,如同天真的小孫女,在祖父懷裏撒。左右山嶂,夾著遠遠的平原,在清晨的陽光下,擁托著一天春氣。石桌上,我翻閱了十年來的創作;十年前,二十年前的往事,都奔湊到眼前來。我覺得不妨將我的從未道出的,許多創作的背景,呈訴給讀我“全集”的人。
我從小是個孤寂的孩子,住在芝罘東山的海邊上,三四歲剛懂事的時候,整年整月所看見的:只是青郁的山,無邊的海,藍的
兵,灰白的軍艦。所聽見的,只是:山風,海濤,嘹亮的口號,清晨深夜的喇叭。生活的單調,使我的思想的發展,不和常態的小女孩,同其徑路。我終日在海隅山陬奔遊,和
兵們做朋友。雖然從四歲起,便跟著母
認字片,對于文字,我卻不發生興趣。還記得有一次,母
關我在屋裏,叫我認字,我卻掙紮著要出去。父
便在外面,用馬鞭子重重的敲著堂屋的桌子,嚇唬我。可是從未打到過我頭上的馬鞭子,也從未把我愛跑的癖氣嚇唬回去!
刮風下雨,我出不去的時候,便纏著母或
娘,請她們說故事。把“老虎姨”,“蛇郎”,“牛郎織女”,“梁山伯祝英臺”等,都聽完之後,我又不肯安分了。那時我已認得二三百個字,我的大弟弟已經出世,我的老師,已不是母
,而是我的舅舅——楊子敬先生——了。舅舅知道我愛聽故事,便應許在我每天功課做完,晚餐之後,給我講故事。頭一部書講的,便是《三
志》。三
的故事比“牛郎織女”痛快得多。
我聽得晚上舍不得睡覺。每夜總是娘哄著,
鞋解
,哭著上
。而白日的功課,卻做得加倍勤奮。舅舅是有職務的人,公務一忙,講書便常常中止。有時竟然間斷了五六天。我便急得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天天晚上,在舅舅的書桌邊徘徊。
然而舅舅並不接受我的暗示!至終我只得自己拿起《三志》來看,那時我才七歲。
我囫囵吞棗,一知半解的,直看下去。許多字形,因著重複呈現的關系,居然字義被我猜著。我越看越了解,越感著興趣,一口氣看完《三志》,又拿起《
浒傳》,和《聊齋志異》。
那時,父的朋友,都知道我會看《三
志》。覺得一個七歲的孩子,會講“董太師大鬧鳳儀亭”,是件好玩有趣的事情。每次父
帶我到兵船上去,他們總是把我抱坐在圓桌子當中,叫我講《三
》。講書的報酬,便是他們在海天無際的航行中,唯一消遣品的小說。我所得的大半是商務印書館出版的林譯說部。如《孝女耐兒傳》,《滑稽外史》,《塊肉余生述》之類。從船上回來,我歡喜的前面跳躍著;後面白
的
兵,抱著一大包小說,笑著,跟著我走。
這時我自己偷偷的也寫小說。第一部是白話的《落草山英雄傳》,是介乎《三志》,《
浒傳》中間的一種東西。寫到第三回,便停止了。因爲“金鼓齊鳴,刀槍並舉”,重複到幾十次,便寫得沒勁了。我又換了《聊齋志異》的
裁,用文言寫了一部《夢草齋志異》。“某顯者,多行不道”,重複的寫了十幾次,又覺得沒勁,也不寫了。
此後便又盡量的看書。從《孝女耐兒傳》等書後面的“說部叢書”目錄裏,挑出價洋一角兩角的小說,每早送信的馬夫下山的時候,便托他到芝罘市唯一的新書店明善書局(?)
去買。——那時我正學造句,做短文。做得好時,先生便批上“賞小洋一角”,我爲要買小說,便努力作文——這時我看書看迷了,真是手不釋卷。海邊也不去了,頭也不梳,臉也不洗;看完書,自己喜笑,自己流淚。母在旁邊看著,覺得憂慮;竭力的勸我出去玩,我也不聽。有一次母
急了,將我手裏的《聊齋志異》卷一,奪了過去,撕成兩段。我趑趄的走過去,拾起地上半段的《聊齋》來又看,逗的母
反笑了。
舅舅是老同盟會會員。常常有朋友從南邊,或日本,在肉松或茶葉罐裏,寄了禁書來,如《天討》之類。我也學著他們,在夜裏無人時偷看。漸漸的對于事,也關心了,那時我們看的報,是上海《神州日報》,《民呼報》。于是舊小說,新小說,和報紙,同時並進。到了十一歲,我已看完了全部“說部叢書”,以及《西遊記》,《
浒傳》,《天雨花》,《再生緣》,《兒女英雄傳》,《說嶽》,《東周列
志》等等。其中我最不喜歡的是《封神演義》。最覺得無味的是《紅樓夢》。
十歲的時候,我的表舅父王光逢先生,從南方來。舅舅把老師的職分讓給了他。第一次他拉著我的手,談了幾句話,便對父誇我“吐屬風流”。——我自從愛看書,一切的字形,我都注意。人家堂屋的對聯;天後宮,龍王廟的匾額,碑碣;包裹果餌的招牌紙;香煙畫片後面,格言式的短句子;我都記得爛熟。這些都能助我的談鋒。——但是上了幾天課,多談幾次以後,表舅發現了我的“三教九流”式的學問;便委婉的勸誡我,說讀書當精而不……
《冰心全集第三卷》全文未完,請進入下一小節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