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把心沈下來,則我能清清楚楚的看一切世界。冷眼作旁觀人,于是所見到的便與自己離得漸遠,與自己分離,仿佛更有希望近于所謂“藝術”了。這不過是我自己所感覺到的吧。其實我是無從把我自己來符合一種完整成熟的藝術典型的。由文句到篇章都還在摸索試探中取得逐漸進展,一個明眼人是看得出的。由此證明,有些人認爲我“文法不通”,完全是一種事實。
這個小冊子,便是我初步試用客觀敘述方法寫成而覺得合乎自己希望的。文字某些部分似乎更拙更怪,也極自然。不過我卻正想在這單純中將我的理人事方法,索
轉到我自己的一條路上去。其不及大家名家善于用美麗漂亮語彙長句,也許可以借此分別出我只是一個不折不扣真正“鄉巴佬”,我原本不必在這個名稱下加以否認的。其實我的思想、行爲和
服,仿佛全都不免與時髦違悖,這缺陷,雖明白也只有盡其繼續下去,並不圖設法補救,如今且近于有意來作鄉巴佬了。
或者還有人,厭倦了熱鬧城市,厭倦了不誠實的眼淚與血,厭倦了面紳士的“古典主義”,厭倦了新舊喬裝的載道文學,這樣人,讀我這本書時,或能得到一點趣味。我心想這樣人大致目前和未來總還不會缺少。因此作爲小冊子付印,至少也還可作爲個人從事這個工作多方面探索尋覓的一個紀錄。
一九二八年十月末序于上海
若把江南地方當全中心,有人不憚遠,不怕荒僻,不嫌雨
瘴霧特別多,向南走,向西走,走三千裏,可以到一 個地方,是我在本文上所說的地方。這地方有一個油坊,以及一群我將提到的人物。
先說油坊。油坊是比人還古雅的,雖然這裏的人也還學不到扯謊的事。
油坊在一個坡上,坡是泥土坡,象饅頭,名字叫圓坳。同圓坳對立成爲本村東西兩險隘的是大坳。大坳也不過一土坡而已。大坳上有古時碉樓,用四方石頭築成,碉樓上生草生樹,表明這世界用不著軍事烽火已多年了。在坳碉上,善于打岩的人,一岩打過去,便可以打到圓坳油坊的旁邊。原來這鄉村,並不大。圓坳的油坊,從大坳方面望來,望這油坊屋頂與屋邊,仿佛這東西是比碉樓還更古。其實油坊是新生後輩。碉樓是百年古物,油坊年紀不過一半而已。
雖說這地方平靜,人人各安其生業,無匪患無兵災,革命也不到這個地方來,然而五年前,曾經爲另一個大縣分上散兵騒擾過一次,給了地方人教訓,因此若說村落是城池,這油坊,已似乎關隘模樣的東西了。油坊是本村關隘,這話不錯的。地方不忘記散兵的好,增加了小心謹慎,練起保衛團是五年了。油坊的牆原本也是石頭築成,牆上打了眼,可以打槍,預備風聲不好時,保衛團就來此放槍放炮。實際上,地方不當沖,不會有匪,地方不富,兵不來。這時正三月,是油坊打油當忙的時候。山桃花已紅滿了村落,打桃花油時候已到,工人換班打油,還是忙,油坊日夜不停工,熱鬧極了。
雖然油坊忙,忙到不開交,從各送來的桐子,還是源源不絕,桐子堆在油坊外面空坪簡直是小山。
來送桐子的照例可以見到油坊主人,見到這個身上穿了滿是油汙邋遢衫的漢子,同他的幫手,忙到過斛上簿子,忙到吸煙,忙到說話,又忙到對年青女人
熱,談養豬養
的事情,看來真是擔心到他一到晚就會生病發燒。如果如此忙下去,這漢子每日吃飯睡覺有沒有時間,也仿佛成了問題。然而成天這漢子還是忙。大概天生一個地方一個時間,有些人的精力就特別驚人,正如另一地方另一種人的懶惰一樣。所以關心這主人的村中人,看到主人忙,也不過笑笑,隨即就離了主人身邊,到油坊中去了。
初到油坊才會覺得這是一個怪地方!單是那圓頂的屋,從屋頂透進的光,就使陌生人見了驚訝。這團光幫我們認識了油坊的內部一切,增加了它的神奇。
先從四圍看,可以看到成千成萬的油枯。油枯這東西,象餅子,象大錢,架空堆碼高到油坊頂,繞屋全都是。其次是那屋正中一件東西;一個用石頭在地面砌成的圓碾池,直徑至少是三丈,占了全屋四分之一空間,三條黃牛繞大圈子打轉,拖著那個薄薄的青砷石碾盤,碾盤是兩個,一大一校碾池裏面是曬幹了的桐子,桐子在碾池裏,經碾盤來回的碾,便在一種軋軋聲音下碎裂了。
把碾碎了的桐子末來置,是兩個年青人的事。他們是同在這屋裏許多做硬功夫的人一樣,上
不穿,赤露了雙膊。
他們把一雙強健有力的手,在空氣中擺動,這樣那樣非常靈便的把桐子末用一大塊方布包裹好,雙手舉起放到一個鍋裏去,這個鍋,這時則正沸騰著一鍋熱。鍋的
面有凸起的鐵網,桐末便在鍋中上蒸,上面還有大的木蓋。桐末在鍋中,不久便蒸透了,蒸熟了。兩個年青人,看到了火
,便趕快用大鐵鉗將那一大包桐子末取出,用鏟鏟取這原料到預先紮好的草兜裏,分量在習慣下已不會相差很遠,大小則有鐵箍在。包好了,用腳踹,用大的木槌敲打,把這東西捶扁了,于是擡到榨上去受罪。
油榨在屋的一角,在較微暗的情形中,憑了一部分屋頂光同竈火光,大的粗的木柱縱橫的羅列,鐵的皮與鐵的釘,發著青的滑的反光,使人想起古代故事中說的
罰罪人的“人榨”的威嚴。當一些包以草束以鐵業已成餅的東西,按一 種秩序放到架上以後,打油人,赤著膊,腰邊圍了小豹之類的獸皮,挽著小小的發髻,把大小不等的木楔依次嵌進榨的空
去,便手扶了那根長長的懸空的槌,唱著簡單而悠長的歌,訇的撒了手,盡油槌打了過去。
反複著,繼續著,油槌聲音隨著悠長歌聲蕩漾到遠去。
一面是屋正中的石碾盤,在三條黃牯牛的緩步下轉動,一面是熊熊的發著哮吼的火與沸騰的蒸汽彌漫的,一面便是這長約三丈的一段圓而且直的木在空中搖蕩;于是那從各
遠近村莊人家送來的小粒的桐子,便在這樣行爲下,變成稠粘的,黃
的,半透明的黃流,流進地下的油槽了。
這油坊,正如一個生物,囂雜紛亂與偉大的諧調,使人認識這個整個的責任是如何重要。人物是從主人到趕牛小子,一共數目在二十以上。這二十余人在一個屋中,各因職務不同作著各樣事情,在各不相同的工作上各人運用著各不相同的力,又交換著談話,表示心情的暇裕,這是一群還是一 個,也仿佛不是用簡單文字所能解釋清楚。
但是,若我們離開這油坊,一裏兩裏,我們所能知道這油坊是活的,是有著人一樣的生命,而繼續反複製作一種有用的事物的,將從什麼地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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