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火上一小節]。
“好了!大哥,我們現在要說話了吧。”
“唔!”
“那麼,大哥,你先說,說出來哪個人不依你,老子用拳頭揍他!的!……”李憨子是一個躁
子人。說著,把拳頭高高地揚起。
“贊成!贊大哥的成!大哥先說,不許哪一個人不依允!”
“贊成!”這個十五六年時的口語,現在又在他們的嘴邊裏流行起來。
“大哥說,贊成!”
“贊成,贊成!”
“好了!……”癞大哥急急地爬起來向大家搖搖手,慢輕輕地說道:“兄弟伯叔們!現在我們說話不是這樣說的,請你們不要亂。我們今夜跑來,不是要聽哪一個人的指教,也不是要聽哪一個人的吩咐的,我們大家都要說幾句公平話。只看誰說得對,我們就得贊成他;誰說得沒有道理,我們就不贊成他,派他的不是,要他重新說過。所以,請你們不要硬以爲我一個人說的是對的。憨子哥,你的話不對;並且我們不能打人,我們是要大家出主意,大家都說公平話,是嗎?”
“嗯!打不得嗎?打不得我就不打!李憨子是躁子人,你們大家都知道的!大哥,我總相信你,我說得不對的,你只管打我罵我,憨子決不放半個屁!大哥,是嗎?……”
“哈哈!憨子哥到底正直!”
大家來一陣歡笑聲。惠子只好收拾自家的拳頭,臉上紅紅的倒有些不好意思了。癞大哥便連忙把話兒拉開了:
“喂!不要笑了,正經話還多著哩!”
“好!大家都聽!”
“各位想必都是明白的,我們今天深夜跑到這裏來到底爲的什麼事?今年的收成比任何年都好,這辛辛苦苦餓著肚皮作出來的收成,我們應當怎樣地用它來養活我們自家的命?怎樣不再同去年和今年上半年一樣,終天餓得昏天黑地的,撈不到一餐飽飯?現在,這總算是到了手的東西,谷子在我們手裏便能救我們自己的
命,給人家奪去了我們就得餓肚皮,同上半年,同去年一樣。所以,我們無論如何不能將我們的谷子給人家奪去;我們不能將自己的
命根子送給人家。一定的,因爲我們每一個人都還要活!還要活!……半個月來,市上的谷價只有一塊二角錢一擔了。這樣一來,我可以保證:我們在坐的三十多個人中,無論哪一個,他把他今年收下來的谷子統統賣了,仍舊會還去年的欠賬不清。單是種谷,何八發下來的是十一塊,現在差不多一擔要還他十擔了。還有豆子錢,租谷,幾十門捐款,團防,堤費……誰能夠還得清呢?就算你肯把今年收下來的統統給他們挑去,還是免不了要坐牢監的。雲普叔家裏便是一個很明白的榜樣,一百五六十擔谷子全數給他們搶去,還不夠三擔三鬥多些。一家五六口人的
命都完了,這該不是假的吧!立秋在這兒,你們盡可向他問。所以,我們今天應該確切地商量一下,看用個什麼方法才能保住著我們的谷子,對付那班搶谷子的強人!爲的我們都還要活!……”
“打!的,老子入他的娘!這些活強盜,非做他
的一個幹淨不行。”李憨子實在忍不住了,又爬起來雙腳亂跳亂舞地罵著。癞大哥連忙一把扯住他:
“憨子哥!你又來了!你打,這個時候,這個地方,你到底要打哪一個呢?坐下來吧,總有得給你打的!”
“唔!大哥,我實在,……唉!實在,……”
“哈哈!”
大家都笑著,憨子的話沒有說出來,臉上又通紅了。
“請大家不要笑了!”癞大哥正聲地說,“每一個人都要說話:我們應當怎樣地安排著,對付這班搶谷子的強人?從左邊說起,立秋,你先說!”
立秋從容地站起來:
“我沒有別的話說,因爲我也是一個做錯了事的人。十天前我沒有想出一個法子來阻止我的爹爹不請打租飯,以致弄得一倉谷子都給人家搶去,自己餓著肚皮,爹爹病著沒有錢去醫好,一家人都弄得不死不活的。不過,我可以告訴大家:如果有人還想能夠在老板爺們手裏討得一點面子或便宜時,我真是勸他不起這念頭的好!我爹爹就是一個很好的榜樣。叩了千萬個響頭,哭喪似的,結果還是沒有討得半升谷子的便宜。利上加利,租上加租,統統給他們搶完還不夠。所以,我敢說:如果還想能在這班狗入的面前哀告乞憐地討得一點甜頭,那真是一輩不能做到的夢啊……”
“大家聽了嗎?立秋說的:哀告乞憐地去求老板爺們,完場總是恰恰相反,就象這回雲普叔一樣。所以我們如今只能用蠻幹的手法對付這班狗入的。立秋的話已經說完了,高鼻子大爹,你呢?”
“我嗎?半條命了,在世的日子少,黃士裏去的日子多。今年一共收到十九擔多谷子,老夫婦吃剛夠。
的,他們要來搶時,老子就給他們擠了這條老命,死也不給這班忘八入的!”
“好?贊大爹的成!”
大家一聲附和之後,癞大哥又順次地指著道三叔。
“一樣的,我的命根子不能給他們搶去!昨天何八叫那個狗入的王滌新小子來嚇我,限我在過節前後繳租,不然就要捉我到團防局裏去!我答應了他:‘要谷子沒有,要
命我可以同你們去!’他沒有辦法,又對我軟洋洋地說了一些好話。因爲我的堂客廳得不耐煩,便拖起一枝‘牢刷板’來將他趕走了!”
“好哇!哈哈!用牢刷板打那忘八入的,再好沒有了,三嬸真聰明!”
繼著,又輪到憨子哥的頭上了。
“大哥!你不要笑我,我有拳頭。要打,我李憨子總得走頭前!嘿!怕事的不算人。我橫豎是一個光蛋!……”
“哈哈!到底還是憨子哥有勁!”
“……”
“……”
一個一個地說著。想到自己的生活,每一個的眼睛裏都冒出火來,都恨不得立刻將這世界打它一個翻轉,象十五六年時農民會所給他們的印象。三十多個人都說完了,繼續便是商量如何對付的辦法。因爲張家蛇、陳宇嶺、嚴坪寺,這些地方都已經商量好了的,並且還派人來問過:曹家壟是不是和他們一樣地弄起來?所以今夜一定要決定好對付的方法,通知那些地方,以免臨時找不到幫手。
又是一陣喧嚷。
誰都是一樣的。決定著:除立秋家的已經沒有了辦法之外,無論哪一個人的捐款租谷都不許繳。誰繳去誰就自己討死,要不然,就是安心替他們做狗去。例如他們再派那些活狗來收租時,就給他的一頓飽打,請團丁來嗎?大家都不用怕,都不許躲在家裏,大大小小,老幼男女都跑出來,站一個圈子請他們槍斃!或者跪下來一面向他們叩頭,一面爬上去,離得近了,然後站起來一個沖鋒,把他們的東西奪下來,做,做,做他
的一個也不留!
最後,大家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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