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商人婦上一小節]用話安慰我,教我把目前的苦痛忘掉。有一次她瞧我過于難受,就對我說:“呀!利亞,你且忍耐著罷。咱們沒有無花果樹的福分(《可蘭經》載阿丹浩挖被天魔阿紮賊來引誘,吃了阿拉所禁的果子,當時他們二人的天都化沒了。他們覺得赤身的羞恥,就向樂園裏的樹借葉子圍身。各種樹木因爲他們犯了阿拉的戒命,都不敢借,惟有無花果樹瞧他們二人怪可憐的,就慷慨借些葉子給他們。阿拉嘉許無花果樹的行爲,就賜它不必經過開花和受蜂蝶攪擾的苦而能結果),所以不能免掉懷孕的苦。你若是感得痛苦的時候,可以默默向阿拉求恩,他可憐你,就賜給你平安。”我在臨産的前後期,得著她許多的幫助,到現在還是忘不了她的情意。
自我産後,不上四個月,就有一件失意的事教我心裏不舒服:那就是和我的好朋友離別。她雖不是死掉,然而她所去的地方,我至終不能知道。阿噶利馬爲什麼離開我呢?說來話長,多半是我害她的。
我們隔壁有一位十八歲的小寡婦名叫哈那,她四歲就守寡了。她母苦待她倒罷了,還要說她前生的罪孽深重,非得叫她辛苦,來生就不能超
。她所吃所穿的都跟不上別人,常常在後園裏偷哭。她家的園子和我們的園子只隔一度竹籬,我一聽見她哭,或是聽見她在那裏,就上前和她談話,有時安慰她,有時給東西她吃,有時送她些少金錢。
阿噶利馬起先瞧見我周濟那寡婦,很不以爲然。我屢次對她說明,在唐山不論什麼人都可以受人家的周濟,從不分什麼教門。她受我的感化,後來對于那寡婦也就發出哀憐的同情。
有一天,阿噶利馬拿些銀子正從籬間遞給哈那,可巧被阿戶耶瞥見。他不聲不張,蹑步到阿噶利馬後頭,給她一掌,順口罵說:“小母畜,賤生的母豬,你在這裏幹什麼?”他回到屋裏,氣得滿身哆嗦,指著阿噶利馬說:“誰教你把錢給那婆羅門婦人?豈不把你自己玷汙了嗎?你不但玷汙了自己,更是玷汙我和清真聖典。‘馬賽拉’(是阿拉禁止的意思)!快把你的‘布卡’(面幕)放下來罷。”
我在裏頭得清楚,以爲罵過就沒事。誰知不一會的工夫,阿噶利馬珠淚承睫地走進來,對我說:“利亞,我們要分離了!”我聽這話嚇了一跳,忙問道:“你說的是什麼意思,我聽不明白。”她說:“你不聽見他叫我把‘布卡’放下來罷?那就是休我的意思。此刻我就要回娘家去。你不必悲哀,過兩天他氣平了,總得叫我回來。”那時我一陣心酸,不曉得要用什麼話來安慰她,我們抱頭哭了一場就分散了。唉!“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整路長大癞”,這兩句話實在是人間生活的常例呀!
自從阿噶利馬去後,我的淒涼的曆書又從“賀春王正月”翻起。那四個女人是與我素無交情的。阿戶耶呢,他那副黝黑的臉,猬毛似的胡子,我一見了就憎厭,巴不得他快離開我。我每天的生活就是育孩子,此外沒有別的事情。我因爲阿噶利馬的事,嚇得連花園也不敢去逛。
過幾個月,我的苦生涯快挨盡了!因爲阿戶耶借著病回他的樂園去了。我從前聽見阿噶利馬說過:婦人于丈夫死後一百三十日後就得自由,可以隨便改嫁。我本慾等到那規定的日子才出去,無奈她們四個人因爲我有孩子,在財産上恐怕給我占便宜,所以多方窘迫我。她們的手段,我也不忍說了。
哈那勸我先逃到她姊姊那裏。她教我送一點錢財給她的姊夫,就可以得到他們的容留。她姊姊我曾見過,情也很不錯。我一想,逃走也是好的,她們四個人的心腸鬼蜮到極,若是中了她們的暗算,可就不好。哈那的姊夫在亞可特住。我和她約定了,教她找機會通知我。
一星期後,哈那對我說她的母到別
去,要夜深才可以回來,教我由籬笆逾越過去。這事本不容易,因事後須得使哈那不致于吃虧。而且籬上界著一行釠線,實在教我難辦。我擡頭瞧見籬下那棵波羅蜜樹有一桠橫過她那邊,那樹又是斜著長上去的。我就告訴她,叫她等待人靜的時候在樹下接應。
原來我的住房有一個小門通到園裏。那一晚上,天際只有一點星光,我把自己細軟的東西藏在一個口袋裏,又多穿了兩件裳,正要出門,瞧見我的孩子睡在那裏。我本不願意帶他同行,只怕他醒時瞧不見我要哭起來,所以暫住一下,把他抱在懷裏,讓他吸
。他吸的時節,才實在感得我是他的母
,他父
雖與我沒有精神上的關系,他卻是我養的。況且我去後,他不免要受別人的折磨。我想到這裏,不由得雙淚直流。因爲多帶一個孩子,會教我的事情越發難辦。我想來想去,還是把他駝起來,低聲對他說:“你是好孩子,就不要哭,還得乖乖地睡。”幸虧他那時好像理會我的意思,不大作聲。我留一封信在
上,說明願意抛棄我應得的産業和逃走的理由,然後從小門出去。
我一手往後托住孩子,一手拿著口袋,蹑步到波羅蜜樹下。我用一條繩子拴住口袋,慢慢地爬上樹,到分桠的地方少停一會。那時孩子哼了一兩聲,我用手輕輕地拍著,又搖他幾下,再把口袋扯上來,抛過去給哈那接住。我再爬過去,摸著哈那爲我預備的繩子,我就緊握著,讓身慢慢墜下來。我的手耐不得摩擦,早已被繩子锉傷了。
我下來之後,謝過哈那,忙忙出門,離哈那的門口不遠就是愛德耶河,哈那和我出去雇船,她把話交代清楚就回去了。那舵工是一個老頭子,也許聽不明白哈那所說的話。他劃到塞德必特車站,又替我去買票。我初次搭車,所以不大明白行車的規矩,他叫我上車,我就上去。車開以後,查票人看我的票才知道我搭錯了。
車到一個小站,我趕緊下來,意思是要等別輛車搭回去。那時已經夜半,站裏的人說上麻德拉斯的車要到早晨才開。不得已就在候車坐下。我把“馬支拉”(回婦外
)披好,用手支住袋假寐,約有三四點鍾的工夫。偶一擡頭,瞧見很遠一點燈光由柵欄之間射來,我趕快到月臺去,指著那燈問站裏的人。他們當中有一個人笑說:“這婦人連方向也分不清楚了。她認啓明星做車頭的探燈哪。”我瞧真了,也不覺得笑起來,說:“可不是!我的眼真是花了。”
我對著啓明星,又想起阿噶利馬的話。她曾告訴我那星是一個擅于迷惑男子的女人變的。我因此想起蔭哥和我的感情本來很好,若不是受了番婆底迷惑,決不忍把他最愛的結發妻賣掉。我又想著自已被賣的不是不能全然歸在蔭哥身上。若是我情願在唐山過苦日子,無心到新加坡去依賴他,也不會發生這事。我想來想去,反笑自己逃得太過唐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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