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枯楊生花上一小節]扶著她走。
這兩個村婆從這條街走到那條街,人既找不著,道途又不熟悉,各人提著一個小包袱,在街上只是來往地踱。老人家走到極疲乏的時候,才對媳婦說道:“我們先找一家客店住下罷。可是……店在哪裏,我也不熟悉。”
“那怎麼辦呢?”
她們倆站在街心商量,可巧一輛摩托車從前面慢慢地駛來。因著警號的聲音,使她們靠裏走,且注意那坐在車上的人物。雲姑不看則已,一看便呆了大半天。媳婦也是如此,可惜那車不等她們嚷出來,已直駛過去了。
“方才在車上的,豈不是你的丈夫成仁?怎麼你這樣呆頭呆腦,也不會叫他的車停一會?”
“呀,我實在看呆了!……但我怎好意思在街上隨便叫人?”
“哼!你不叫,看你今晚上往哪裏住去。”
自從那摩托車過去以後,她們心裏各自懷著一個意思。做母的想她的兒子在此地享福,不顧她,教人瞞著她說他窮。做媳婦的以爲丈夫是另娶城市的美婦人,不要她那樣的村婆了,所以她暗地也埋怨自己的命運。
前後無盡的道路,真不是容人想念或埋怨的地方呀。她們倆,無論如何,總得找個住宿的所在;眼看太陽快要平西,若還猶豫,便要露宿了。在她們心緒紊亂中,一個巡捕弄著手裏的大黑棍子,撮起嘴,優悠地吹著些很鄙俗的歌調走過來。他看見這兩個婦人,形迹異常,就向前盤問。巡捕知道她們是要找客店的旅人,就遙指著遠
一所棧房說:“那間就是客店。”她們也不能再走,只得聽人指點。
她們以爲大城裏的道路也和村莊一樣簡單,人人每天都是走著一樣的路程。所以第二天早晨,老婆子顧不得梳洗,便跑到昨天她們與摩托車相遇的街上。她又不大認得道,好容易才給她找著了。站了大半天,雖有許多摩托車從她面前經過,然而她心意中的兒子老不在各輛車上坐著。她站了一會,再等一會,巡捕當然又要上來盤問。她指手畫腳,盡力形容,大半天巡捕還不明白她說的是什麼意思。巡捕只好教她走;勸她不要在人馬擾攘的街心站著。她沈吟了半晌。才一步一步地踱回店裏。
媳婦挨在門框旁邊也盼望許久了。她熱望著婆婆給她好消息來,故也不歇地望著街心。從早晨到晌午,總沒離開大門,等她看見雲姑還是獨自回來,她的雙眼早就嵌上一層玻璃罩子。這樣的失望並不希奇,我們在每日生活中有時也是如此。
雲姑進門,坐下,喘了幾分鍾,也不說話,只是搖頭。許久才說:“無論如何,我總得把他找著。可恨的是人一發達就把家忘了,我非得把他找來清算不可。”媳婦雖是傷心,還得掙紮著安慰別人。她說:“我們至終要找著他。但每日在街上候著,也不是個辦法,不如雇人到打聽去更妥當。”婆婆動怒了,說:“你有錢,你雇人打聽去。”靜了一會,婆婆又說:“反正那條路我是認得的,明天我還得到那裏候著。前天我們是黃昏時節遇著他的,若是晚半天去,就能遇得著。”媳婦說:“不如我去。我健壯一點,可以多站一會。”婆婆搖頭回答:“不成,不成。這裏人心極壞,年輕的婦女少出去一些爲是。”媳婦很失望,低聲自說:“那天呵責我不攔車叫人,現在又不許人去。”雲姑翻起臉來說:“又和你娘拌嘴了。這是什麼時候?”媳婦不敢再做聲了。
當下她們說了些找尋的方法。但雲姑是非常固執的,她非得自己每天站在路旁等候不可。
老婦人天天在路邊候著,總不見從前那輛摩托車經過。倏忽的光已過了一個月有余,看來在店裏住著是支持不住了。她想先回到村裏,往後再作計較。媳婦又不大願意快走,爭奈婆婆的
子,做什麼事都如箭在弦上,發出的多,挽回的少;她的話雖在喉頭,也得從容地再吞下去。
她們下船了。舷邊一間小艙就是她們的住。船開不久,
花已順著風勢頻頻地打擊圓窗。船身又來回簸蕩,把她們都蕩暈了。第二晚,在眠夢中,忽然“花拉”一聲,船面隨著起一陣恐怖的呼號。媳婦忙掙紮起來,開門一看,已見客人擁擠著,竄來竄去,好象老鼠入了吊籠一樣。媳婦忙退回艙裏,搖醒婆婆說:“阿娘,快出去罷!”老婆子忙爬起來,緊拉著媳婦望外就跑。但船上的人你擠我,我擠你;船板又
又滑;惡風怒濤又不稍減;所以搭客因摔倒而滾入海的很多。她們二人出來時,也摔了一交;婆婆一撒手,媳婦不曉得又被人擠到什麼地方去了。雲姑被一個青年人扶起來,就緊揪住一條桅索,再也不敢動一動。她在那裏只高聲呼喚媳婦,但在那時,不要說千呼萬喚,就是雷音獅吼也不中用。
天明了,可幸船還沒沈,只擱在一塊大礁石上,後半截完全泡在裏。在船上一部分人因爲慌張擁擠的緣故,反比船身沈沒得快。雲姑走來走去,怎也找不著她媳婦。其實夜間不曉得丟了多少人,正不止她媳婦一個。她哭得死去活來,也沒人來勸慰。那時節誰也有悲傷,哀哭並非希奇難遇的事。
船擱在礁石上好幾天,風也漸漸平複了。船上死剩的人都引領盼顧,希望有船只經過,好救度他們。希望有時也可以實現的,看天涯一縷黑煙越來越近,雲姑也忘了她的悲哀,隨著衆人呐喊起來。
雲姑隨衆人上了那只船以後,她又想念起媳婦來了。無知的人在平安時的回憶總是這樣。她知道這船是向著來走,並不是往去
去的,于是她的心緒更亂。前幾天因爲到無可奈何的時候才離開那城,現在又要折回去,她一想起來,更不能製止淚珠的亂墜。
現在船中只有她是悲哀的。客人中,很有幾個走來安慰她,其中一位朱老先生更是殷勤。他問了雲姑一席話,很憐憫她,教她上岸後就在自己家裏歇息,慢慢地尋找她的兒子。
慈善事業只合淡泊的老人家來辦的,年少的人辦這事,多是爲自己的愉快,或是爲人間的名譽恭敬。朱老先生很誠懇地帶著老婆子回到家中,見了妻子,把情由說了一番。妻子也很仁惠,忙給她安排屋子,凡生活上一切的供養都爲她預備了。
朱老先生用盡方法替她找兒子,總是沒有消息。雲姑覺得住在別人家裏有點不好意思。但現在她又回去不成了。一個老婦人,怎樣營獨立的生活!從前還有一個媳婦將養她,現在媳婦也沒有了。晚景朦胧,的確可怕、可傷。她青年時又很要強、很獨斷,不肯依賴人,可是現在老了。兩位老主人也樂得她住在家裏,故多用方法使她不想。
人生總有多少難言之隱,而老年的人更甚。她雖不慣居住城市,而心常在城市。她想到城市來見見她兒子的面是她生活中最要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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