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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非人

第2小節
許地山作品

  [續人非人上一小節]帽子,迳自出了房門。

  一路上他想著那一晚上在萬guo酒店看見的那個,若是陳修飾起來,可不就是那樣。他聞聞方才拿過粉盒的指頭,一面走,一面玄想。

  在飯館隨便吃了些東西,老胡便依著地址去找那葉老太太。原來葉老太太住在寶積寺後的破屋裏,外牆是前幾個月下大雨塌掉的,破門裏放著一個小爐子,大概那便是她的移動廚房了。老太太在屋裏聽見有人,便出來迎客,可爲進屋裏只站著,因爲除了一張破炕以外,椅桌都沒有。老太太直讓他坐在炕上,他又怕臭蟲,不敢迳自坐下,老太太也只得陪著站在一邊。她知道一定是社會局長派來的人,開口便問:“先生,我求社會局把我送到老人院的事,到底成不成呢?”那種輕浮的氣度,誰都能夠理會她是一個不問是非,想什麼便說什麼的女人。

  “成倒是成,不過得看看你的光景怎樣。你有沒有qin人在這裏呢?”可爲問。

  “沒有。”

  “那麼,你從前靠誰養活呢?”

  “不用提啦。”老太太搖搖頭,等耳上那對古式耳環略爲擺定了,才繼續說:“我原先是一個兒子養我,那想前幾年他忽然入了什麼要命dang,——或是敢死dang,我記不清楚了,——可真要了他的命。他被人逮了以後,我帶些吃的穿的去探了好幾次,總沒得見面。到巡警局,說是在偵緝隊;到偵緝隊,又說在司令部;到司令部,又說在軍法chu。等我到軍法chu,一個大兵指著門前的大牌樓,說在那裏。我一看可嚇壞了!他的腦袋就挂在那裏!我昏過去大半天,後來覺得有人把我扶起來,大概也灌了我一些姜湯,好容易把我救活了,我睜眼一瞧已是躺在屋裏的炕上,在我身邊的是一個我沒見過的姑娘。問起來,才知道是我兒子的朋友陳姑娘。那陳姑娘答允每月暫且供給我十塊錢,說以後成了事,官家一定有年俸給我養老。她說入要命dang也是做官,被人砍頭或槍斃也算功勞。我兒子的名字,一定會記在功勞簿上的。唉,現在的世界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也糊塗了。陳姑娘養活了我,又把我的侄孫,他也是沒爹娘的,帶到她家,給他進學堂,現在還是她養著。”

  老太太正要說下去,可爲忽截著問:“你說這位陳姑娘,叫什麼名字?”

  “名字?”她想了很久,才說:“我可說不清,我只叫她陳姑娘,我侄孫也叫她陳姑娘。她就住在肉市大街,誰都認識她。”

  “是不是帶著一副紫se眼鏡的那位陳姑娘?”

  老太太聽了他的問,象很興奮地帶著笑容望著他連連點頭說:“不錯,不錯,她帶的是紫se眼鏡。原來先生也認識她,陳姑娘。”她又低下頭去,接著說補充的話:“不過,她晚上常不帶鏡子。她說她眼睛並沒毛病,只怕白天太亮了,戴著擋擋太陽,一到晚上,她便除下了。我見她的時候,還是不帶鏡子的多。”

  “她是不是就在社會局做事?”

  “社會局?我不知道。她好象也入了什麼會似地。她告訴我從會裏得的錢除分給我以外,還有兩三個人也是用她的錢。大概她一個月的入款最少總有二百多,不然,不能供給那麼些人。”

  “她還做別的事嗎?”

  “說不清。我也沒問過她,不過她一個禮拜總要到我這裏來三兩次,來的時候多半在夜裏,我看她穿得頂講究的。坐不一會,每有人來找她出去。她每告訴我,她夜裏有時比日裏還要忙。她說,出去做事,得應酬,沒法子,我想她做的事情一定很多。”

  可爲越聽越起勁,像那老婆子的話句句都與他有關系似地,他不由得問:“那麼,她到底住在什麼地方呢?”

  “我也不大清楚,有一次她沒來,人來我這裏找她。那人說,若是她來,就說北下窪八號有人找,她就知道了。”

  “北下窪八號,這是什麼地方?”

  “我不知道。”老太太看他問得很急,很詫異地望著他。

  可爲楞了大半天,再也想不出什麼話問下去。

  老太太也莫明其妙,不覺問此一聲:“怎麼,先生只打聽陳姑娘?難道她鬧出事來了麼?”

  “不,不,我打聽她,就是因爲你的事,你不說從前都是她供給你麼?現在怎麼又不供給了呢?”

  “嗐!”老太太搖著頭,揸著拳頭向下一頓,接著說:“她前幾天來,偶然談起我兒子。她說我兒子的功勞,都教人給上在別人的功勞簿上了。她自己的事情也是飄飄搖搖,說不定那一天就要下來。她教我到老人院去挂個號,萬一她的事情不妥,我也有個退步,我到老人院去,院長說現在人滿了,可是還有幾個社會局的額,教我立刻找人寫禀遞到局裏去。我本想等陳姑娘來,請她替我辦,因爲那晚上我們有點拌嘴,把她氣走了。她這幾天都沒來,教我很著急,昨天早晨,我就在局前的寫字攤花了兩毛錢,請那先生給寫了一張請求書遞進去。”

  “看來,你說的那位陳姑娘我也許認識,她也許就在我們局裏做事。”

  “是麼?我一點也不知道。她怎麼今日不同您來呢?”

  “她有三天不上衙門了。她說今兒下午去,我沒等她便出來啦。若是她知道,也省得我來。”

  老太太不等更真切的證明,已認定那陳姑娘就是在社會局的那一位。她用很誠懇的眼光射在可爲臉上問:“我說,陳姑娘的事情是不穩麼?”

  “沒聽說,怕不至于罷。”

  “她一個月支多少薪shui?”

  可爲不願意把實情告訴她,只說:“我也弄不清,大概不少罷。”

  老太太忽然沈下臉去發出失望帶著埋怨的聲音說:“這姑娘也許嫌我累了她,不願意再供給我了,好好的事情在做著,平白地瞞我幹什麼!”

  “也許她別的用費大了,支不開。”

  “支不開?從前她有丈夫的時候也天天嚷窮。可是沒有一天不見她穿緞戴翠,窮就窮到連一個月給我幾塊錢用也沒有,我不信,也許這幾年所給我的,都是我兒子的功勞錢,瞞著我,說是她拿出來的。不然,我同她既不是qin,也不是戚,她憑什麼養我一家?”

  可爲見老太太說上火了,忙著安慰她說:“我想陳姑娘不是這樣人。現在在衙門裏做事,就是做一天算一天,誰也保不定能做多久,你還是不要多心罷。”

  老太太走前兩步,低聲地說:“我何嘗多心?她若是一個正經女人,她男人何致不要她。聽說她男人現時在南京或是上海當委員,不要她啦。他逃後,她的肚子漸漸大起來,花了好些錢到日本醫院去,才取下來。後來我才聽見人家說,他們並沒穿過禮服,連酒都沒請人喝過,怨不得拆得那麼容易。”

  可爲看老太太一雙小腳站得進一步退半步的,忽覺他也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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