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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出

第2小節
白桦作品

  [續淡出上一小節]後顧之憂了,沒事ti。”如果是中期癌症,他則說:“幸虧你的病發現得比較早,幸好還不是晚期。如今,科學發達,方法很多,而且中guo醫生的醫術和發達guo家不相上下。在此之前,病人就沒有這樣的好運氣了。你是生逢其時,你的病也是生逢其時。不要緊張!毛主席早就對病人講過一句至理名言:既來之,則安之。講的好,講的太好了!安心養病,和醫生好好配合,沒事ti!”如果是到了晚期,他也有讓人聽起來順耳的話:“你千萬不要灰心,今日中guo可不是往日的中guo。我們的醫學比西方發達guo家還要高明。首先是治療手段比他們還要多。他們有手術,我們也有呀。他們有化療,我們也有呀。他們有放射治療,我們也有呀!也就是講:別人有,我們有;別人沒有,我們也有。譬如說:中guo還有中guo獨一無二的guo粹,中草葯是一絕吧。還有氣功,可以講:神了!至于民間偏方如果碰對了,靈極了!當然,在醫院裏,氣功和偏方都屬于禁止使用之列。(他忽然把聲音壓得很低)這純屬門戶之見,如果他們束手無策,我們不妨自己試一試,死馬……(我想他差一點沒說出的一句話准是:‘死馬當作活馬醫嘛!’他真會懸崖勒馬!)天無絕人之路,我相信。吉人自有天象,你一臉福相……一定會逢凶化吉。”所有病人的症狀,事後經過醫生使用許多高科技儀器檢查以後,與老丁之所料,大ti不差。治療措施也是英雄所見略同。

  我記得,我入院第三天的上午,醫生剛剛查完房,他又像幽靈似的站在我的面前了。開始是站在我的chuang邊,過了一分半鍾,他默默地在我的chuang邊坐下來;又過了一分半鍾,他的嘴就幾乎貼在我的耳邊了。我很客氣地問:

  “您是……?”我僅僅是表達了發問的意向,實際上我的問題還沒提出,他就開始回答了。後來我才知道,他的話就像正要溢出的湖shui,我的問就像一只湖岸邊的泥鳅漫不經心地擺了一下尾巴,立即就會沖出一條溪shui,而後,奔流不息,以至洶湧澎湃。

  “敝姓丁,無論老少。尊卑,都把我叫老丁。在醫院裏,就叫我18chuang好啦。我曉得你一定會問我爲啥住院。我住院理由既簡單、也很不簡單。就是兩個字:待查。我所有的器官幾乎都檢查過兩遍以上,有些是用x光、ct、b超、ect加上造影。有些是用各種探測器,如膀胱鏡、胃鏡、腸鏡……接受檢查需要很大的勇氣,有些是很痛的。特別是胃鏡,那麼大的金屬探頭,在胃裏翻來複去地折騰,你恨不能即刻死掉。說到死,我和別人的認識決然不同……”

  “……”我的目光一定透露了我樂意想再問個爲什麼的意向,他在這一點敏感之極。我以爲他會馬上又打開閘門,讓語言的洪流把我淹沒。但他這一次只反常地、含混而有點像自語地說:

  “唔,……我……並不在乎……從什麼地方出發……到達終點的距離,在自家屋裏?還是在醫院裏?……我只在乎已經很有限很有限了的過程……過程……”他再沒有說下去了。

  我點了點頭,好像懂了似的。實際上我並沒聽懂,但如果再問下去,必然會涉及到他的隱私,因此也就不必問了。但他的語猶未盡,我趕快想轉換一個很容易結束的話題。

  “我知道,您在醫院裏很……”我選擇了一句比較委婉的話。“您在醫院裏很有人緣。”誰知道事與願違,正好給了他一個滔滔不絕的由頭。

  “是嗎?”他似乎不以爲然地微乎其微地搖搖頭。“還是昨天我在專用電梯門前對你講的那句閑話,我這個人頂太平了!因爲我老早就向一切……我說的一切是真正的、無所不包的一切。我老早就向一切舉手投降了!”他說著就像一個矮人guo的敗兵那樣,高高舉起無論怎麼用勁都神不直的雙手。“我住過好幾家醫院,知道我姓甚名誰的人極少,人們知道的只是我的chuang位號,譬如現在:都把我叫做18chuang。我也曾經是36chuang、28chuang、71chuang、13chuang。還作過1chuang,‘拿摩溫’,就是number one的洋泾浜講法,這是半個世紀以前,在上海外guo人開的工廠裏,人們對工頭的尊稱。13,我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吉利。‘拿摩溫’,第一,老大,聽說有些非洲酋長就自稱‘拿摩溫’,黑手dang教父也稱‘拿摩溫’,我也不覺得有什麼光彩。因爲無論什麼號頭,後頭都拖著一張chuang。36chuang!28chuang!13chuang!1chuang!我一入院就記住了,一聽號數,就曉得是不是叫我老丁的。我不是沒有風光過。剛解放的時候,我進了工廠,做了頂頂光榮的中華人民共和guo的領導階級——工人階級的一分子。我的兩個阿哥都是知識分子,解放前還在帝guo主義、資産階級的公司裏做過事,雖說都是些小差事,他們的曆史上畢竟有那麼一滴滴汙點。所以,一解放就寫不完的交待,做不完的檢討,挨不完的批判。有時候在他們遭難的時候,我一方面有點沾沾自喜,另一方面又爲自己幾幾乎和資産階級沾上邊而後怕不已。解放前,先父完全可以把我培養成一個大學畢業的知識分子。看來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我從小就ti弱多病,只進過三天學堂,還是帝guo主義以天主教的名義辦的小學校,只學會了‘義光小學’四個字,就肄業了。這叫因禍得福!說真的,我現在有這點文化知識,最初是在工廠上夜校學得來的呢!從掃盲班一直提高到速成中學shui平,後來文化大革命給我又創造了一個博覽群書,自學成才的機會,——那是後話。沒想到,在紅旗下學的文化也中下了毒素。這大概就是資産階級思想隨著語言文字在我頭腦裏潛移默化的結果。無怪那些發展了馬克思列甯主義的人,在六十年代中葉,敢于批判斯大林,指出他關于‘語言文字沒有階級xing’的論斷純屬謬論。這種論斷使得資産階級可以趁虛而入,據說是,語言文字是資産階級的先天優勢。當然,六十年代中葉不是五十年代初葉。以斯大林爲世界革命核心的時代,隨著斯大林的逝世也就過去了。我一直都很不理解,那樣偉大的革命領袖,其威望如日中天,也會在時間中貶值!……才短短幾十年呀!可是,那些宗教界的領袖人物和他們的經典,卻偏偏還有很多人頂禮膜拜。像孔老二、耶和華、釋迦牟尼、穆罕默德……而且崇拜者越來越多。長此以往,人類不是又回歸混沌了麼?!又扯遠了!扯遠了!”

  我爲了表示理解,笑了。

  “18chuang!”小護士露露喊叫他。“到二樓檢查肺功能,現在就去!”

  “是!”老丁小聲對我說:“一個星期前才檢查過,我理解,他們是爲了創收。反正我現在還有‘勞保’……回來再繼續講下去,一息息就好了。”

3

  果然,半個小時不到,老丁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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