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血路上一小節],無論你有多麼大的好奇心,都不敢哪怕去偷偷地看上一眼。後來又看見了沖天的火光……人們也就明白了,這是一個在當時最常見的故事:又一個村莊變成了廢墟。日本兵絕不會留下一張到去訴說他們殘暴行徑的嘴。所以誰也沒有想看看的慾望。去了,你是個活著的人,你掩埋不掩埋那些血肉模糊的屍
?掩埋吧,沒有精力,許多人連自己
人的屍骨都來不及掩埋。不掩埋吧,于心不忍。後來也沒有看見過一個從小沖爬出來的活人,人們也就自然而然地認爲,秦晉二家已經絕了!而且日軍的騎兵,經常還三天兩頭光顧馮家莊附近的一些被燒光殺光的村莊。爲什麼?鬼才知道。臘月二十三,過小年。是家家戶戶竈老爺上天言好事的日子。要是和平年景,家家戶戶都要祭竈,買一塊麥糖,往竈老爺的嘴上粘,讓他甜甜嘴,惟恐竈老爺上天以後向玉皇大帝說小老百姓的壞話。一年到頭,誰家沒有件把兩件不可外揚的家醜呢?現在,有竈臺的人家已經很少了,即使有,誰希望他上天言好事呢?有什麼好事可言呢?竈老爺怕是也沒臉上天言事了,因爲他根本就沒保住下界的平安。那一夜出奇的黑!出奇的冷!躲在山林枯草堆裏的人們,不斷聽見日本騎兵急雨般的馬蹄聲,時遠時近。在天蒙蒙亮的時候,從小沖突然奔出一個馬隊和一群狼狗。最後的那騎人馬拖著一條繩索,繩索的另一頭套在一個日本兵的脖子上,拖在地上的那個日本兵,用兩只手抓住繩索,以一種非人的聲音喊叫著,像一把劃破天空的尖刀。那喊聲之淒慘。之尖銳,簡直是聞所未聞。這還不算奇特,人們一眼就可以看得出:這是老日在懲罰他們自己的逃兵。奇就奇在,不多一會兒,又從小沖裏奔出一個女扮男裝的小妞兒來。她尖叫著、飛跑著追趕那些轉瞬即逝的人馬和那個被拖走的日本兵。等她從小沖追出來的時候,那條沿著小溪的小路已是一條血路了!她先是兩條
在路上奔跑,跌倒以後,她就只能用四肢在路上爬了。她當然追不上,只沾了一身血。這個面無人
的小妞兒越爬越慢,最後,她癱倒在路上。被人們擡到山上的時候,她的喉嚨已經失聲了,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一個多月之後,她才被一些好心的難民用米湯調養好。可是,即使在她能說話的時候,她也拒絕把自己的事當“古”來說,讓那些既有喇叭耳朵、又有喇叭嘴巴的人聽了好去滿世界傳播。一年以後,她才開口說話。人們才知道,她不僅是小沖秦家唯一幸存的一根獨苗,也是小沖秦晉兩家唯一幸存的一根獨苗了,兩家人死得幹幹淨淨。人們才從她的嘴裏聽到那年臘月二十三,她爲什麼拼了命爬那條血路的原委。但她講的始終是一些破碎。模糊和撲朔迷離的片段,仍然是個不解之謎。她只能說她自己的事和她自己看到、聽到和猜想到的事。一直到抗戰勝利,縣報的記者闵先生,從敵人的檔案裏發現了幾封署名高橋敏夫的書信。闵先生花了一筆錢,請了一位懂日文的老先生,把那些書信翻譯了出來。選了一些他覺得有意思的部分,打算在縣報上公開發表,而且已經打出了幾份小樣。結果始終未能如願,原因是當局顧慮到這些書信的內容與戰後中
民衆的情緒相抵觸。由于我當時作爲中學生的活躍分子,受聘擔任縣報副刊《學生筆》的業余編輯,和他是忘年之交,求他把小樣給了我一份。拿回家一看,才恍然大悟,這不就是馮家莊小沖那個秦家小妞兒說了、卻沒法說完整的故事的另外一半嗎!多年來,我一直都想把這兩部分合在一起,恢複它的本來面目。可是,在過去的幾十年間,機械的階級論在中
占絕對統治的時期。在階級和民族問題上,非黑即白,非白即黑。日本兵個個都是野獸,都是十惡不赦的魔鬼,他們一開口必然是“八嘎牙魯”。固然,我也是個戰爭受害者,按我
古訓:殺父之仇,不共戴天。而我經曆了半個多世紀的理
思考,認識到:人類在回顧一個曆史現象的時候,至少應該站在比自己稍稍高一些的
平線上,因而,我一直都非常躊躇,顧慮重重,沒能下筆。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已經有半個世紀了!我已經從一個兒童成爲一個老人,老,不是也意味著成熟嗎?老,不是也意味著沈靜嗎?老,不是也意味著寬容嗎?老,不是也意味著通達嗎?老,不是也意味著堅定(有人稱之爲頑固)嗎?因爲再向前跨進一步就是死亡了!
俺叫秦菱芬,是小沖秦家的幺姑娘。俺前面的三個都出嫁了。俺
是個四世同堂的全福老太太,能上桌子吃飯的
人就有十八口,還不算那些抱著桌子
、張著嘴討飯吃的孩子。俺
說俺是秦家的人尖子,生得最
靈、最粉嫩。俺
說俺就像她出閣那年一模一樣,她出閣那年,正好也是十七歲。十七歲的俺,無論咋想都想不出
十七歲是啥樣兒。俺只覺得,要是俺活到八十幾,有
這麼氣派、這麼紮實就好了!老日來咱馮家莊,小沖的人都知道。開槍、殺人、燒房子、糟踐女人,俺們都知道。雖說俺娘爲了防備個未然,給俺剪了個男孩子的平頂頭,可俺也和小沖的所有人一樣,一點兒也不害怕。因爲人人都說小沖既是財神爺忘了的地方,又是瘟神爺忘了的地方,只有觀音菩薩始終照看著俺們小沖。同治二年鬧長毛,左近殺得血流成河,掉了那麼多腦袋。俺小沖平平安安,沒禍沒災。長毛也好,清兵也好,都長著豹子似的大環眼,都也沒看見緊挨著馮家莊還有個小沖,你說怪不怪!這回也是,從八月中秋,老日清鄉,左近的莊子都燒光了,就俺小沖平平安安,沒禍沒災。沒想到冬月二十那天夜裏,觀音菩薩打了一個盹兒,興許就打了一個盹,可把俺們小沖害苦了!一大群老日進了俺們小沖,見人殺人,見牛殺牛。俺正在機房裏木機子上織布,把俺嚇的得得得得得地渾身發抖,害得俺撒了一褲裆尿。趕緊打翻了油燈,趴在地上,不住地念佛。
叫,姑姑哭,嬸嬸罵,大爺哼,孩子們號……俺聽得一清二楚。後來,一陣轟隆隆響,就像天塌地陷了一樣。小沖裏秦晉二家幾百年的老花崗石壘的樓房全都塌了!菩薩保佑!俺腳下的地窖給砸開了,俺落進地窖裏,頂上又被幾根方子撐住,落下來的只是一些碎石頭塊。俺一下就暈死過去了,醒來的時候,看見頭上有了亮光。俺摸摸自己,全身都是好好的,只有右腳生生地給砸掉了一塊皮,流了好多的血。俺爬出來一看,
呀!小沖的那麼多活人都在哪兒呀?男男女女、老老小小全都給殺死了!連我們家的那只老黃狗都沒饒過,腸子流了一地。到
都是血泊。他們一個個都死得好慘啊!菩薩!俺是個最好哭的妞兒了!不知道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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