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不宜重逢上一小節]古代驿站傳遞的文書,發送到高原。機關的人看完後,再由馬匹馱到一個個邊防站,緩慢地如同遙遠的恒星在天際運動。
士兵們把看電影視作盛大的節日。馬幫來了之後,連夜放映,連演三遍,方解軍人們的視覺饑渴。
在高原周遊一遭後的電影拷貝,殘破如同蛻下的蟒皮。沒有任何一個部門再願意欣賞支離破碎的畫面傾聽哽咽斷續的配音。于是軍區文化站作出了殘害忠良的決定:所有的新片子,先在其它各部隊周旋,待輪回遍了,再送上高原。他們狠下一條心,權當每部拷貝都在高原壽終正寢。
文化大革命爆發時,由于西部與北京有兩個小時的時間差,所有的運動都滯後一段時光。一大批片子剛剛發往高原,文化部門開始回收毒草影片。高原酷寒,交通梗塞,革命派追索了兩回,未見回音,忙著打派仗,也就忘卻了。
這是一個奇迹。
泊在高原的這批影片中就有《朝陽溝》。當河南兵像一樣淹沒高原時,他們強烈要求看《朝陽溝》,領導說恐怕是毒草,他們說我們沒當兵之前都是紅衛兵,我們來批判。于是高原上就有了亘古未有的橫貫邊防的大壑——朝陽溝。
我會唱《朝陽溝》。不單我,高原上所有的軍人,不論是四川人、廣西人、上海人、河北人……都會唱“朝陽溝”。那部片子循環往複地放,到有人在哼唱這出戲。
你記得《朝陽溝》裏的銀環的嗎?那是我一生中看到的最刁蠻最醜陋的女人。
心有余悸地說。
可那是女人,我要找的是男人,關女人什麼事呢?我頑強地反駁。
模蘇,傻孩子!所有的男人都是女人造出來的。一個男人後面跟著十個女人,婆婆不是女人!大姑子不是女人?妯娌不是女人?
我愕然無語,我還完全沒有老練到能預想到夫家一大堆戚的地步,
所描繪的凶神般的河南女人群
,令我驚駭。
那麼,我到底該嫁給哪裏的人呢??我好奇地問。地圖上沒被
圈掉的地方,只剩下內蒙青海遼闊的草原和雲貴川的橫斷山脈。
嫁給門當戶對的人,也就是軍人的後代。軍人雖有祖籍,但他們的後代,與你就是同樣的人了。孩子,沒有什麼比門當戶對更是一個家庭幸福的保障,這樣你一輩子都不會吃虧!語覺心長。
我特別提出了河南,特別否定了河南。從此我們無法再談河南。
別以爲我的父是怎樣的達官顯貴,他的夫人才如此指點江山。爸爸只是官場中的一顆四等亮星,在全
數不清的所謂高幹之中,只算芸芸衆生。但越是在半山腰,越有向上登攀的渴望和向下鳥瞰的鄙夷。
況且窮人家也有女,每一位母
都爲女兒編過一個神話,希望女兒借著婚姻而出人頭地。
我抽出那封信。
模蘇您好!
我不知道您是不是我所熟識的那個模蘇。我請您先看一下結尾的簽名。假若不是,很抱歉,請原諒,我們這個
家同名同姓的人太多,筆名也一樣,我很喜歡您的文章……
我迅速地掠過信紙,像一只受傷的海鷗掙紮著飛到岸邊。我看到了一個很潦草的簽名:伊喜。
伊喜,今晚什麼電影?
我問他。女孩子們很矜持,部隊裏男多女少,女兵們同誰講話,就是一種恩賜了,衰陽盛助長了我們的驕橫。但對幾種人我們是很客氣的。一是對首長,當兵的不能得罪當官的,命運在人家手裏捏著呢!這是顛撲不破的真理。二是對病人,畢竟我們是護士,以救死扶傷爲己任。第三就是對炊事員。女孩兒們愛吃。伊喜是一個例外,他是放電影的。
伊喜挑著桶往井上走,
桶甩得像一對耳環,不回答。
山有多高有多高。海拔5000米的高原,我原以爲井要像地獄一樣深邃,其實只有丈多深便可見
,我斷定高原底下是冰川。
我最初認識伊喜是在井上。
井上有一根扁擔和一只桶。
病人用的都要護士去挑。病房到
井並不遠,不過三百米。但在高原,一切距離都要乘以5,一切用氣力的活都要除以3。缺氧像唧筒吸走人們的能量,膝蓋骨以下好像是泡沫塑的,看起來直頂頂,一腳踩下去就松軟了。挑著
桶在高原行走,像挑著兩桶鋼鐵。女孩兒們都怕挑
,尤其是每月裏倒黴的那幾天。
病房裏有幾只汽油桶,充作缸。一公斤重的罐頭空盒充作
舀子。病人們洗漱、洗澡、洗
,都從這裏取
。汽油桶幹了,他們就用牙缸敲汽油桶堅實的殼,發出類似非洲戰鼓的聲響,大聲嚷,護士,沒
啦!
要是讓領導聽到這呼喚,是護士的恥辱。
我們便自製了一個手推車,用架子車的骨架,馱一個橫臥的汽油桶,上面開一個扁窗,
倒進去,再丟一塊木板壓住,
就不會漾出來了。推一車抵上挑五、六趟呢!
那時候的兵都是從農村招來的,完全不懂得如今風靡世界的女士優先。也許他們認爲女人天生就該爲男人挑,穿了軍裝的女人也該挑
。也許他們自認爲是從一線哨卡下來的功臣,又生著病,理應享受女人們的照顧。
總之,因爲有女人,他們便格外費,把自己洗滌得異乎尋常幹淨。
秦護士,沒啦!病人們小聲跟我說,這已經是很留面子啦!
那是一個風雪彌漫的傍晚,高原的寒流把一萬支冰冷的橫笛一齊吹響,淒厲之聲將耳膜刺得千瘡百孔。無數團雪霧旋轉著複雜的舞蹈,一柱柱白的煙塵腳不沾地的在路面逶迤,仿佛千年的妖魔正
在孕育成形的最後一分鍾。
我拉起沈重的車。沒有人會幫助我,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是荊棘編織的花冠,每個人都戴在頭上,以爲榮耀。
井沿繞著厚厚的冰,像一只青白玉石镯子。我把
車停在冰淩外面,扒了一小塊石頭墊住車輪。用井邊的扁擔勾住
桶,蕩進井裏。
桶盛了半桶雪花,像雲朵似地飄浮在
面,不肯下沈。
井呵出袅袅的白氣,將雪花融成一粒粒冰鱗,
桶才不情願地埋下身去……我拎上
,毛皮鞋像熊掌似地一寸寸在冰上挪,直到蹭過冰坡,重新踏上粗糙而充滿蜂窩樣雪絮的土地時,才算把一直屏住的氣猛地呼出。然後緊張地再吸一口氣,咬緊右邊的牙齒,用右手把
舉到汽油桶的豁口
,把昆侖山萬古不化的寒冰所融之
傾進
車……
我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這些動作,手套已被井浸
,我索
赤著手幹。木扁擔有隱隱的裂紋,當你使勁的時候,會像潛伏的螃蟹突然張開蟹爪,噬咬你指尖的嫩肉。要小心地躲避鐵扁擔鈎,它會像燒紅的烙鐵,悄無聲息地粘走你手心的一塊皮。金屬在極冷和極熱的時候很相像。都會使你痛人肺腑,傷
又不見一滴血。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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