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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支西地蘭

第2小節
畢淑敏作品

  [續最後一支西地蘭上一小節]家不必尊重焦教員。

  “我是牛鬼蛇神。”焦如海講第一句話。

  走廊裏極靜。盡頭的廁所裏有shui管滴shui,很長時間才墜下一滴。

  不單因爲老焦是牛鬼蛇神,還因爲他講這話時的安甯。

  “大家也不必四下打聽我的事,那會影響你們聽課。我的罪行是解放前在日本讀醫科大學,抗日後回guo,參加了guodang軍,當過醫學教官和醫院院長。官至上校。guodang潰敗後,被收編入解放軍。現在是反動學術權威,接受改造。隊長,我有些站不住,能否給我張椅子?”焦如海雙手杵著講臺,嘴chun蒼白,像扇死貝。

  看樣子不像是裝的。工兵想給他椅子,又想,自己還站著同大家講話,他就想坐下?准是擺臭架子,顯示自己不周一般。他冷冷地說:“你咋jiao氣了?聽說批鬥你的時候,讓你撅著,三四個小時你都撅得挺標准,怎麼退步了?”

  焦如海說:“那是批鬥,這是講課。”

  工兵說:“講課比批鬥輕省多了!哪有百斤扛得,八十斤反倒扛不得!”

  焦如海說:“要是現在鬥我,也還站得下來。不是要我講課嗎?力氣要用在腦子和嘴巴上,tui上腰上就沒有那麼多勁了!”

  工兵氣憤得直哼哼。心想這精老頭子硬是該鬥,知道要用他的一技之長,馬上就擺譜拿搪。罷!忍了。爲了讓學員們早點把老家夥肚裏的墨shui掏出來,椅子就椅子!

  郁臣看出工兵的心思,起身搬來椅子。工兵看這小夥挺有眼神,決定讓他當班長。

  老焦坐了椅子,臉se稍好些:“大家除了學習上的事,不要同我講話。見了面,也不必同我打招呼。”

  工兵cha了一句:“特別是有關邊防站guo境線的情況,當著焦如海,一句也不要談論!”

  梅迎真替她的6chuang難過,就算需要這樣如臨大敵,也不必當著老焦說。

  焦如海很平靜,仿佛工兵說的是另外的人:“現在,我要把同學們的文化基礎,摸個底。”

  走廊內一陣騒動。招收學員時只說要路線鬥爭覺悟高各方面表現好的,並沒提到文化shui平。怎麼反動權威竟敢考試?

  大家便去看工兵。工兵倒挺支持焦如海這一手。他在連隊時就經常考核風鑽手、裝填手的,要心中有數嗎!

  “大家不必緊張,不過是問幾個化學元素符號。說出10個就算及格,我就知道你起碼是念到初中了。”老焦說著,翻開花名冊。

  “翟高社。”

  學員們東張西望,竟沒人站起來。

  “我再念一遍:翟高杜。”

  “你才‘瞿’呢!我叫翟高社!”韭菜臉的小兵氣憤地站起來。“我不知道什麼叫圓素,什麼叫方素,就知道艱苦樸素!”他越怕叫到自己,越偏叫到自己,料著老焦也不敢把他怎麼樣,便耍起賴。

  老焦想是自己眼花喊錯了他的姓,才惹得小兵不高興。說:“對不起。空氣中含有的這種成分叫什麼?”老焦用毛筆管一般細的手臂,在空中畫了一個圈。

  “零。”翟高社毫不遲疑地說。

  大家哄堂大笑。

  “你讀過幾年書?”老焦手僵在半空,走廊裏的穿堂風,將他的袖筒吹得像個魚膘。

  “高社高社嗎,我成立高級社那年生人,文化大革命開始那年,上小學四年級。”

  1966年,像一副普遍的凝固劑,少年們那時讀到幾年級,便永遠地停止在那裏,不再長大。

  “那你怎麼能學醫生呢!”老焦深深地歎息。

  “我根本就不想學醫生!你不想要我,正好!我這就打起背包回家!”翟高社高興得雙腳一蹦高,差點踩壞了小馬紮。

  翟高社說的“家”,不是指鄉下的父母,而是自己的老部隊。他爹是木匠,自小耳濡目染,也會吊個線扯個鋸。到了部隊,領導說你年紀小,恐怕吃不了連隊那個苦,當個衛生員吧,等二年大白饅頭把個頭撐起來,再去摸爬滾打。當了衛生員,也就會搽二百二什麼的。看見裝葯的櫃子挺肮髒,就用廢罐頭箱子板打了個新櫃。領導見了,說你這麼熱愛本職工作,正好有個地方要培訓醫生,就定了讓你去吧!翟高社稀裏糊塗來了。心想既然領導對咱挺好的,還不如回去好好表現,過個一年半載,有招土木建築的訓練隊,自己再去可不美氣,強似在這裏聽一個反動老頭念神念鬼!

  “翟高社,你給我坐下!”工兵一嗓子把翟高社釘在馬紮上。

  焦如海指著一個滿臉血紅的學員說:“你是從喜馬拉雅山、崗底斯山、喀喇昆侖山交界的全軍區最高的哨卡來。”

  那學員站起身來,臉紅得像要沁出血珠:“我叫嶽北之。您怎麼知道?”

  “你的臉se就是高原病的招牌。我去過那個邊防站。”

  “我們那兒經常因爲高原病死人,我願意好好學一身本領。”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吧。”

  嶽北之初到平原,被過多的氧氣灌醉了大腦。自學過的化學元素符號,像是渾身沾滿粘液的活魚,看著鱗光閃閃,待要去捉,滑溜溜的尾巴一甩就不見了。

  學員們都是從各部隊來的,基礎不一樣。從醫院來的,就像富家子弟,見多識廣,把醫學名詞念叨得跟他們家qin戚一般熟絡。從小地方來的則透著可憐。一個邊防站,攏共就十幾個人來七八條槍,就算每人都生過病,病得都還不重樣,你才見過多少病種呢?當醫生是門經驗科學,見過同沒見過,就是不一樣!

  學員叢中響起了竊笑聲:不會就坐下算了,站那戳電線杆子,逞什麼能!

  嶽北之不服氣,他鎮定一下自己,開始說:“na鈉,k鉀,p磷,ca鈣……”

  一共說了9個,再也說不出來了。嘴chun漲得發紫,補充說:“c碳……”

  “你已經說過了。好了,坐下吧!”老焦向他示意。充其量,這個學生不過是自學了些醫學知識,如此而已。

  但嶽北之頑強地站在那兒擰著眉頭苦苦思索。因爲高原缺氧而滋生出的過多的紅血球,像蜂群一樣撞擊著他的血脈。他一遍又一遍重複篩選自己的記憶……

  “怎麼還有這麼死心眼的人!要是叫到我,一口氣能說出50個。”郁臣炫耀地對梅迎說。

  這有什麼了不起的?我也行!可梅連不想同他爭辯,她真心爲紅臉漢子著急。誰都有這種非常窘迫又不肯認輸的時刻。她把嘴chun嘟成一個圓筒,對著嶽北之:“嗚——嗚——”像一只焦慮的貓。

  可惜嶽北之完全不看她,冥思苦想。

  郁臣倒是看懂了,恨不能用手把梅迎的嘴捂上。漂亮女孩對另一傅孕子有好感,是令人氣憤的事。

  梅迎百般無奈,猛地扯了一下嶽北之褲tui,嶽北之一低頭,看見梅迎筆直地豎著手指,直指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什麼?

  嶽北之狐疑地擡起頭。

  天花板上有一枚燈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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