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送你一條紅地毯上一小節]刻。然後是輕微的咳嗽,接著一個低沈的男音,很准確地報出了甘平的名字。
見鬼!怎麼是個男人的聲音?甘平又趕忙把眼睛湊近門鏡。而那男的偏偏站在門鏡的視野之外。
門還是出于禮貌地開了。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踏著漬,閃了進來。
好一副凶惡的長相!亂蓬蓬的頭發被雨澆得透,仍不失其鋼絲般的堅硬,不安分地朝四下支楞著。滿臉針芒似的絡腮胡子,使得整個顔面直至頸部喉結
都呈現出一種鐵青
。尤其是他那雙眼睛,桀骛不馴地盯視著前方,閃動著綠瑩瑩的光。
甘平驚懼地望著他。天哪!剛才若是他站在門鏡中,就是說出甘家祖父以至曾祖的名字,她也不會輕易開門的。
“你是——”偉白搶上一步,堵住了門口。
“我是張文呀!”那男子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白得疹人的牙。
張文?張文是什麼人?偉白看看甘平,甘平的反應比他還漠然。
沒什麼好說的了,偉白不客氣地准備關門。
“您不認識我了?您是我姨呀!”張文急了,甩開偉白,直沖著甘平說道。
姨?誰是誰姨
?我是他姨
?甘平一下子懵子。然而姨
這個遙遠而陌生的稱呼于片刻之後突然化做一把鋒利的冰鎬,將歲月的冰河洞穿了。二十多年前的往事,活靈活現地蹦跳出來。她與眼前這個凶惡的漢子,確實是沾著
的!
“請進請進,你好嗎?你們這是從哪兒來?到哪兒去?吃飯了嗎?喝點姜茶沖劑吧,這麼大的雨,可別感冒了……”甘平熱情地招呼著他們。
偉白被搞糊塗了:甘平只有兄弟,並無,也從未聽她說過什麼表
堂
的,從何而來這麼大的一個外甥!
張文有條不紊地回答著甘平的問話:他挺好的。姑娘叫大紅。他倆剛從西北h市來。剛下火車就遇到大雨,隨身物品都放在行李寄存
了。打算在姨
這兒小住幾天,看望一下姥姥姥爺,也就是甘平的父母,然後南下廣州。
說話間,來客洗完了臉,大紅越見其清秀,張文也比初見時順眼多了。
偉白抱著兩套服走過來:“快換上吧,省得著涼。
服是我和你……姨
的,不一定合適,但總比穿
的要好些。”爲找
服,他可真費了斟酌,張文的好說,大紅的可就難辦了,甘平所有的
服,對這個漂亮姑娘來說,都顯得黯淡而陳舊。
客人感激地笑笑,一同走進孩子平日住的小屋去換服。
偉白望著甘平,張了張嘴,終于什麼也沒有說。牆壁很薄,又不隔音,倘正議論著,被人聽見,該多尴尬。還是把疑團暫且忍著吧。
換上偉白舊軍裝的張文,顯得樸素而精幹,還多少有點憨厚,大紅可像是一件被草率包裝起來的細瓷瓶。
“姨夫姨,多謝你們了!我們得出去買點東西,咱們晚上再見。走吧,大紅。”張文說道。
“這麼大的雨,別出去了。”甘平當真端起姨的架子,不容分說地阻止他們。
“確實是急事。”張文歉意地笑笑,用目光催促著大紅。
“等我十分鍾,行嗎?”大紅一邊照著鏡子,一邊懇求。
“不行。”
大紅好看的嘴一撇:“那我不去了!”
甘平見狀趕忙調和:“張文,你就等她一會兒吧!”
“好吧,你可得快點。”
大紅立即活潑起來,穿梭似的忙活開了。她先把換下的裙子泡在洗
粉裏,三把兩把揉搓出來,然後用清清的流
漂淨,接著放進洗
機內用幹,再把半幹的裙子用
架撐好挂在地當央,最後一邊說著“用姨
一點兒電,可別心疼”一邊將落地電扇推了過去,揿下最高速的轉檔。
這真是一條令人歎爲觀止的裙子。上半身的樣式極爲潇灑不說,最奇特的是它的裙裾。在像手風琴琴箱一樣打著縱裥的柔姿紗下擺上,手繪著幾幅立的圖案。合攏時是一叢修長的青竹;向左展開,是幾枝斜出的紅梅;向右展開時,又變成一群翩飛的彩蝶了。
不到十分鍾,纖巧的裙子就全幹了。大紅換上,將甘平的服——藍裙子和白襯
,加上一
令人暈眩的香氣,恭恭敬敬地還了回來。
“走吧。”她仔細調整好裙帶,拎起防帆布提包。
“把東西放姨這吧。”張文說著,用隨身攜帶的鑰匙,打開了提包上的小鎖。
于是,甘平和偉白看到了提包內的“東西”——整整一提包的——人民幣!十元一張,簇新堅挺,用細韌的牛皮紙帶纏繞著,像一塊塊磚頭。
偉白像突然遭遇敵情一樣,努力鎮定住自己,思索著判斷著形勢。甘平能做的唯一件事,就是緊緊閉住嘴,不要在無意之中發出驚呼的聲音。是的,除了在電影上看到收繳敵特的活動經費,他們還從未見到如此大量的屬于私人所有的現鈔!說起來,甘平的父母也有一筆數目可觀的積蓄,但那都是存折,薄薄幾張,全不似這些真正的面幣,令人覺得虎視眈眈。
張文和大紅在小聲商量今天出去購物大約需帶多少錢。
無論出于什麼心理,偉白和甘平都覺得此刻的張文與大紅,與剛才判若兩人了。
“這些錢,都是你們的嗎?”這是偉白要弄清的第一個問題。面額巨大,不得不多加小心。
“是的。”張文不經意地回答,並用腳踢了踢提包。
甘平畢竟是大家閨秀,她不失身份地說道:“放在這兒可以。不過,請把數目清點一下。”聲音淡漠而沈靜,世家子弟的驕矜不知何時回到了她的身上。
“不必了,”張文淡淡地說道,“姥姥家是我母子的救命恩人,我還信不過嗎?”說完,和大紅打起雨傘,消失在茫茫的雨幕之中。
偉白和甘平沒有了爲之持重的對象,頹然倒坐在沙發上。
“現在,總可以說了吧!”其實偉白已經不怎麼急于知道以前的事了。無論那個大外甥是什麼來曆,唯有眼前這個提包才是最真實要緊的。
但對甘平來講,往事是值得回憶的。她對偉白講述起來。
母是膠東人,很小就參了軍。十裏八村出了
這麼一個女八路,鄉
們一直都挺榮耀。
呢,也頗有點自得,雖說老家沒什麼
戚了,但她很愛回去訪視。家鄉的人托她辦事,幾乎是有求必應,一副法力無邊的樣子。其實呢,多半是借助父
的姓名。無論爸爸的官職怎樣升遷,無論
在她那個圈子裏怎樣高貴,對待故土的鄉
,
總是熱心好客,絕對不像小說裏的官太太那樣冷酷無情。也許,這是山東人的特
吧。
但是隨著年齡漸長,我對這種成瘾成癖地爲家鄉人
勞的勁頭,也有些不以爲然起來。別的不說,要不是家裏雇著一個上海保姆,那些鄉下人帶來的虱子少說也有一個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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