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回光上一小節]不需要京劇了,她真成阿慶嫂了。相識沒多久,那女人便叫阿華去她的餐館一塊兒吃飯,說,一個人開夥既費油鹽又費時,一個大男人怎能一日三餐圍著鍋邊轉。然而,阿華一次也沒去過她的餐館,因爲這有悖他幾十年的爲人,他決不會從顧客那裏得到好或者某種方便。
在那些日子裏,黃牆後面的樓閣裏傳出了好多年沒聽到的二胡聲,樓閣對面那女人的窗口也不時飄出沙家濱裏的唱段。旋律和唱腔在周邊流行歌手呼天搶地的叫喊中顯得異常清新婉約,但這種情調轉瞬即逝,很快便透出一種恍如隔世的蒼涼之感,像舊電影裏的一段走調音樂,有一種徒勞而枉然的意味。
正當人們注視著他倆關系進一步發展的時候,有一天那女人換了件莊重的西裝套裙闖進了菜場經理的辦公室。事情來得很突然,大出人們的意料,人們從那女人嚴肅的著裝和滿臉怒感到事情有些不妙。人們亂紛紛地擠到辦公室門口,想從那女人嘴裏聽到些什麼,那女人只丟下了一句話,說阿華是披著羊皮的狼。那女人的話像霧一樣彌漫著老街,阿華會是狼嗎? 人們從那女人使用的狼的比喻猜測她的年歲也不小了,因爲那比喻常用于許多年以前。人們發現阿華那天沒上班而且自那以後再沒出現過。這無疑是做賊心虛一逃了之。人們紛紛仰天長籲,像阿華這樣老實正派的人都變了這世界怎麼得了。也有人說,阿華的消失與那女人倒打一耙的誣告純系偶然。說阿華終于醒悟了,男人不能像戀窩的貓,老街出去混闖的男人都發了,那個獐眉鼠眼的阿貴據說有了幾十萬。他經常騎著一輛“野狼”,後座的女人三天兩頭地換。阿貴走私黃
錄相帶,想象力極其豐富驚心動魄,有一回,他叫女人在前駕車他坐後,駛至阿華攤前突然用雙手去罩女人的
房,于是“野狼”失控,左突右竄,驚駭一街的路人。阿貴嘲笑阿華站在舊電影的畫面裏,這能不刺傷阿華的自尊?他早該下決心出去闖蕩了。
黃牆後面,人去樓空。有一天,人們借檢查消防滅鼠什麼的推開了黃牆旁邊那扇塵封的小門。這是人們多年的願望,阿華是怎樣在裏面打發漫長而孤寂的青春的?連接著小門的是一段狹長黑暗的通道和曲折的樓梯,人們在黑暗中一個拉一個地緩緩前行,回憶著許多年前那些年輕漂亮的女人走進這小門的情景。人們希望從樓閣裏發現些他與那女人的蛛絲馬迹,但卻一無所獲,就像最先登上樓閣的人拉亮燈黑暗狹長曲折便全部消失了一樣。樓閣跟這個城市所有類似的樓閣一樣,低矮而簡陋,彌漫著空氣久不流通的黴腐味,一張雙人下堆放著幾乎所有的家具與雜物,四壁新婚裱糊的桔紅
牆紙早已褪
幹裂,裏面是層層疊疊發黃廢舊的報紙,無言地昭示著曆史的厚重與滄桑。人們大失所望,爲這破陋黴腐的樓閣與阿華在外光彩奪目形成的強烈反差感慨不已。女人們久久地凝望著牆上挂著的二胡,那是一把龍頭二胡,馬尾弓已經松馳,蛇皮幹裂翻卷,黑迹斑斑的琴弦彌漫著歲月銷蝕的鏽痕。女人們望著它,仿佛在傾聽許多年前它曾發出的極其美妙的聲音,她們悄悄地抹著眼角的淚珠,仿佛那些虛幻的音符將過去殘留零碎的情結連綴起來,讓它們像簾子一樣搖曳飄蕩。
阿華與那個唱戲的女人究竟有沒有事?阿華的失蹤意味著什麼?如果阿華對那女人真有過狼一般的行爲那會是怎樣的情景?沒有誰能解開這個謎。
人們從小門鑽出來後百思不得其解。
許多日子之後,有人才出來破譯這個謎。
那個人是阿貴,他說事情不是發生在黃牆後面,而是在一家餐館裏。
那餐館不是唱京劇的女人開的那個,那女人已經不做餐館生意了,在辦一個健美訓練班。那天,阿華和那女人走進餐館時情意綿綿話語不斷,阿華終于跨出了這一步,因爲共進晚餐是上手的序幕,接下來的戲便是去舞廳然後找地方上。阿貴說,沒想到事情會急轉直下,開始他還以爲他倆是變著花樣在玩,如今的女人像沙土的蘿蔔一帶就來,不知阿華在哪個環節上出了問題。阿貴賣了好一陣關子才道出最後的情景。阿華要了一瓶紅葡萄酒,倒酒時將酒液溢出杯外,弄得餐桌一片血紅,非常的
漫。那女人嫣然一笑,拿起酒杯跟阿華碰了一下。阿華仰脖一氣喝光那杯酒,手便垂落下桌,落到那女人躶露的膝蓋上。那女人低垂下頭,取出餐巾紙纏繞指頭,于是阿華開始向前挺進,不知怎的那女人突然豁地站起,端起桌上的菜湯便朝阿華臉上潑去。
阿華始料不及呆若木。那碗菜湯准確無誤地擊在他的臉上,湯汁順流而下,淌進他的頸脖裏,菜葉兒卻留駐不下,緊緊貼在他的額上臉上。阿華愣著站了好一會,然後像旗杆一樣轟然倒下。
老街的人沒有誰相信阿貴的話,因爲阿貴從小就愛撒謊,而且像旗杆一樣轟然倒下顯然是什麼書裏的句子。
我在聽到這一結局時心裏卻緊得生痛,我想阿貴沒有理由編造這個情景來折損阿華。我想一定是阿華的手壞了事,那女人的一定光潔細膩有如绫緞,而阿華的手卻裂痕交錯像鋸齒,它運行出的決不是溫柔與舒適。我感到透不過氣來,隨著那碗菜湯的潑擊像湧來一般使人窒息的力量,摧毀著我對未來人生的信心和幻想。
老街的人沒有誰相信阿貴的話,說那女人既然占了上手,就不會再去經理那裏壞他。
阿貴說,第二天上午,阿華仍舊去了菜場。那天,唱京劇女人的前去買菜,她也是阿華的固定買主。那天,阿華的秤杆打得很平,那女人便同他爭吵起來,說他短斤少兩。老街的人全都搖頭說這根本不可能,我也感到疑惑不解,因爲秤杆向上翹起已經凝固成了阿華的一種生命形式,他不會輕易改變,況且把氣發泄在那女人的
身上也有失人品。阿貴一下火了,踩響“野狼”引擎,說,如果有半句假話開出去就讓大車撞死,那女人的
將菜扔下地,走出幾步還掉頭罵了一句,說翹下秤杆就能釣住女人的時代已經過去。下午,她的
,那個唱京劇的女人就怒氣沖沖地闖進菜場經理的辦公室。
阿華消失好些年了,至今杳無音信。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
死角
督辦組是在十分偶然的情況下發現那死角的。那時候,他們從大禮堂管理
辦公室走出來,太陽正高懸在頂。那時候,這座城市正籠罩在百年不遇的攝氏42度的高溫裏。放眼望去,上百級
泥臺階和連接它的寬闊大道無遮無掩地袒露在白亮亮的光焰下,天空仿佛罩著一只巨大的凸鏡,將太陽光全都聚斂在上面,你走不出那道金碧輝煌的大門就會被點燃熔化。
陳浩在廊柱的影下停住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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