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書庫>文學名著>高曉聲>我的兩位鄰居第3小節

我的兩位鄰居

第3小節
高曉聲作品

  [續我的兩位鄰居上一小節]步聲。青年人最有雄心壯志,他們豈止爲了健康,還力爭當出se的運動員;中年人就不同了,無非是爲了加強抵抗力,保住朝氣而已;至于老年人,生活在這樣美好的時代,實在不忍離去,也參加了這個行列,因爲即使做不動什麼,活動活動筋骨也是好的。我深深被這種精神所吸引,所感動,覺得個人的身ti也是革命的本錢,實在無權玩忽,也常想參加到鍛煉的隊伍裏去;有時候真的做了,但總是一天捉魚,十天曬網,堅持不下去,而且起得過早,鍛煉得過分一點,反而早飯以後想睡覺,上班也差勁,人家笑我煉的不得法,而我則模模糊糊地想到鍛煉也要具備條件,我一天到夜很忙,ti力消耗得多,本來就累了,再鍛煉豈不更累。但又怕別人誤會這理由是爲自己意志薄弱辯護,自然不說出來。

  可是,老方是腦力勞動者,意志又堅強,身ti這樣差,爲什麼不肯聽老劉的話呢,鍛煉鍛煉,對健康應該有好chu啊!他是我們之中最年輕最有作爲的一個,如果這樣下去,豈不糟糕!想起來,老方的經曆,也真叫人感歎,他四九年就參加dang的地下組織,解放後就在dang委部門工作;五七年反右後,就調到中學裏去教語文。他是個腳踏實地、埋頭苦幹的人,工作幹得很出se,但從未受過表揚,他也從不計較。“文化大革命”開始後,紅衛兵翻他的檔案材料,才查出五七年調來中學的原因在于思想嚴重右傾,有同情右派的言論。這樣重大的政治結論,他竟像被蒙在鼓裏。這時候別有用心的人,就抓住這一點,說他是內定右派。他當然不承認。他xing格本來就犟,竟硬頂起來,于是從靈魂到肉ti,被鬥得七葷八素。從此竟一蹶不振。起初還堅持勞改,在學校裏打雜,從掃廁所到拉板車都幹;後來躺倒了,又被認爲是裝死,罰他站在冰天雪地裏請罪,一直到失去知覺。之後便常發氣喘病,不久又查出心髒不大好,自然是肺心病了。他又不懂得肺心病的厲害,平生也不曾學會照顧自己,一旦讓他工作,他又拼命地幹,發病的時候,喘得躺不下去,就幹脆備課或批作業,往往幾乎整夜不睡,看了真叫人心痛。近兩年來,精神上愉快了,更是不要命地幹。我有時半夜起來解手,總見他房裏的燈還亮著,湊進玻璃窗一看,他還在埋頭批作業,喉管裏“叽兒叽兒”的喘聲,竟響出窗外來。我憐惜地說:“老方呀,你不要命啦,還不休息!”他便說:“快好了,就睡就睡。”卻不動身。我看不過,有時推門進去(他從不闩門,愛人在鄰縣做婦女工作,難得回家),合掉作文本不讓批。他忙揪住,笑著說:“你看你看,這個學生想得有趣,但不會寫。”我當然不肯上當,幹脆滅了臺燈。他拗不過我,歎一口氣,坐到chuang上去說:“睡,睡。”然後又咳嗽,喘著說:“這些學生,都快高中畢業了,作文還寫不順,錯別字好多,他們同我們一樣錯過了光yin,再不抓緊些,將來怎麼辦?”我非常感動,功道:“你也要替自己想想,身ti再垮下去,怎麼辦?”

  我的話完全沒有用。他不但沒有改,從去年十二月,他那“內定右派”錯案得到改正以後,整個寒假,他幾乎門檻不出,成日成夜伏在桌子上寫著寫著。問他在幹什麼,他起初腼腆著不肯說,後來才告訴我,他在寫一本反映學校生活的小說,他要用自己的ti驗去感動學生,他要讓學生充分認識到自己的責任,他要推動學校的工作更好地爲四化服務。我又高興又憂慮,說:“好雖好,你吃得消嗎,該量力而行啊!”他笑著說:“勁道上來了,倒放不下手;這小說一動手寫,就像發了神經病,旁的事都想不進去,腦子裏想的盡是這事兒,夢也做著它。”我說:“這可糟了,你還是不要寫吧。”他搖搖頭說:“已經上了馬,總要跑到頭才能歇了,否則,就是手停了,心也停不住。”

  寒假過去,他顯然又瘦了不少,但那時候穿了棉yi,還沒有徹底暴露出來,只是更像老頭子了,佝偻著背,腳步拖沓,右手時時按在下肋骨chu,好象那裏生疼。天一熱,tuo棉換單,使人大吃一驚,他真是皮包骨頭了。他卻開玩笑說:“這裏邊也有學問,課文裏有‘精瘦’這個詞;什麼叫‘精瘦’,以前我只會解釋成‘瘦極了’;可是,‘瘦’到什麼程度才算‘極了’呢?總還不懂,現在可明白了:只要用手指按住肋骨推皮膚,若推得動,那還不算‘精瘦’,要真正推不動,皮貼牢在骨頭上,夾層裏不再有一點肉,才叫‘瘦極了’。”說罷,竟開朗地哈哈大笑。我也算是個樂天派,也想說幾句俏皮話,竟幹了嗓子,講不出聲音來。……

  想到這些,我怎能入睡。睜眼看看,他的房裏仍亮著電燈。我躺不住了,穿yichuang,悄悄走近他的窗口。我看見他伏在桌上,正在全神貫注地用筆指點著一篇作文,向站在桌邊的老劉的小女兒講解。不知爲什麼,我竟留淚不住,心裏又酸又甜,又愛又怨,又苦又痛,不辨所以了……

  一個人,像老方那樣夜以繼日地勞累,即使有強健的身ti也是不能持久的。我和老劉都十分後悔沒有能及時把他阻止住。

  實在說來,我們還不夠關心,也不完全懂,存在著盲目的僥幸心理。一天過去了,老方好像和昨天差不多;十天過去了,老方好像還是那個樣子;一個月過去了,老方也並沒有躺下來。于是就認爲大概還不要緊吧,有意無意之間就讓他一天又一天地拖下去,姑且看看再說。我們好像在做著一種試驗,試試一個人的生命力能頑強到什麼程度,究竟具有多大的戰勝疾病的能力,究竟死亡怎樣才能夠靠近這個堅強人物的身ti。……我現在不得不承認我是這樣的殘酷!我枉爲老方的老鄰居,幾十年qin密的接近竟不曾使我認清他的品格;我竟沒有想到這個人從來沒有叫過苦,從來沒有在困難面前低過頭。他從來就是甘願燒盡自己的油脂、照亮別人的火燭,從來就是慷慨剖開自己song膛,提供甘泉的甜瓜。我早就不應該指望他會向病魔屈服,早就不應該認爲他有一天會喊吃不消而躺倒。……我們總是容易關心那些有一點病痛就大喊大叫的怕死鬼,而忽略了甘爲人民赴湯蹈火的英雄好漢的生命。我們爲什麼這樣愚蠢!

  老方在寒假裏寫的小說,三月裏在全guoxing的文學刊物上發表了,評論家還寫文章,稱贊他寫得好。我們這個小縣城,立刻轟動起來。大家議論紛紛,猜測小說裏的那些人物,是指實際上生活裏的哪個、哪個,甚至還來向老方討謎底。學校裏更加熱鬧。那些被猜成正面人物原型的,心情舒暢,十分有勁,拼命要做出更大貢獻,好讓老方再寫一篇。少數幾個被懷疑是犯有官僚主義或對教學工作不負責任的模特兒的,不免暗暗鬧了一……

《我的兩位鄰居》全文未完,請進入下一小節繼續閱讀..

▷ 閱讀《我的兩位鄰居》第4小節上一小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