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即將遠行上一小節]主持會議的熊副書記作了個手勢。這個毫不猶豫的手勢被余宏蔭記憶了許多年,在以後的許多年中他不止一次分析過這個毫不猶豫的手勢究竟是怎麼發生的。
熊副書記略有驚異地打斷另一位部長正在進行的發言,望著站在余宏蔭身後的秘書點點余宏蔭:有什麼事?
余宏蔭道:洪子寒同志報病危了。我想先作個簡單發言,馬上去醫院。
熊副書記說:你先去醫院吧,發言可以再找機會。
余宏蔭堅持道;我想還是說完再走。
熊副書記考慮片刻點了頭。
余宏蔭環視一下會議室,用一種很堅決的聲音說道:我建議這次的副廳位置先安排洪子寒同志。盡管這樣做意義已經不太大了,似乎也不那麼合適,但我想這會給一顆靈魂和許多顆良心以慰藉。這種慰藉是很實在的,況且安排洪子寒實際上已經不影響別人了。余宏蔭吐完最後一個字,才意識到他這樣發言不僅僅是合不合適的問題了,簡直離此類會議的標准發言太遙遠。會場出現了片刻的沈默,這是一種比較古怪的沈默,很難有人能夠說清楚這種沈默是怎麼發生的、蘊含著什麼樣的內容。
後來有人打破沈默,道;這樣決定是不是匆忙了一些?也不夠嚴肅吧?
于是有人響應:我們完全可以把古傳利和洪子寒兩位同志的情況再進一步比較一下嘛。人事安排還是慎重爲妥。
余宏蔭憤怒了,洪子寒都快死了,活著的人們還耍苛求他什麼?難道一個生命的死亡都不能喚起良心的發現和寬容?!
熊副書記把話接了過去:洪子寒是個不錯的同志。這樣吧,老余你先到醫院去,替我看望一下洪子寒同志,也代我向家屬表示慰問。至于安排的問題以後再談,現在重要的是救人,一定要全力以赴搶救。你告訴醫院領導這是我的意見。
余宏蔭起身離開會議室走出辦公樓,坐在了向醫院駛去的黑轎車上。
第一個紅燈出現在余宏蔭面前,余宏蔭知道隨後還會有一系列紅燈在等待他。轎車驟然減速,無奈地開始了爬爬停停的行程。都市的紅燈總是在人們最著急的關頭出現,還要漫不經心地讀秒,仿佛有意要磨損人們的神經。余宏蔭煩躁地輕輕敲打起座椅扶手來,他很想和司機商量可不可以闖紅燈,闖紅燈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余宏蔭現在很願意會一次。他把這個想法告訴了司機。司機是個老實人,說他們的車沒警燈,闖了紅燈惹麻煩不說反而誤時間。余宏蔭無奈,只好閉上雙眼,仰靠在轎車椅背上,任憑紅燈綠燈指揮他的轎車爬爬停停。在爬爬停停的轎車上,映耀著閃爍不停的紅綠燈,余宏蔭第一次有機會從一個人生命的終點回顧這個人命運中潛伏著的某些暗示。暗示往往是序幕也是結局。
如今洪子寒除了女兒之外沒有別的屬,洪子寒的父
和母
在洪子寒的女兒洪秀讀小學四年級那年相繼去世,如今洪秀已經讀初一了。同是洪秀讀小學四年級那年,洪子寒的妻子和他離婚成了他的前妻。洪子寒的前妻王玲湘是個高大豐滿的女人,余宏蔭曾經不止一次想過王玲湘怎麼會如此這樣高大豐滿,不是都說湘女
小娟秀嗎?王玲湘是湖南人,盡管長得高大豐滿,但不失湖南人的精明務實。
關于王玲湘和洪子寒離婚,機關大多數人均認爲王玲湘占理洪子寒理虧。洪子寒和王玲湘家庭矛盾的起因,始于洪子寒給省委書記的那封信。是正月裏某個無雨卻冷的冬夜,洪子寒給省委書記寫了封信。洪子寒在信中提出:“現在想做官想要權的人太多,想大事想做事的人太少;浮在上面指手劃腳的人太多,沈到底層做具
工作的人太少;向上向下伸手的人太多,真正奉獻智慧才華的人太少;顧小家的人太多,顧大業的人太少。面對現狀,他願意到本省最貧困的縣去工作,願意到那裏去幹一番事業,把自己的智慧才華奉獻給那一片還很貧困還很落後的土地。同時,他提出要去就幹正職,副職不幹。
那年洪子寒是副級。
書記看了洪子寒的信。書記同是在一個無雨卻冷的冬夜給洪子寒打了電話。書記說:你的信我看了,我暫不批意見,先印發機關請同志們都看一看,大家來討論,你看怎麼樣?當然,這是你給我的私人信件,如果你不同意公開印發機關,我尊重你的意見。洪子寒回答:同意。
洪子寒給書記的信一經印發,往日平靜如的機關立刻沸騰起來,紛紛揚揚的各種說法大有鋪天蓋地之勢。人們對洪子寒的信大
分兩種態度,一些人認爲洪子寒指出的現象和問題不無道理,但過于理想過于天真,在現實生活中難以做到;一些人則評價這件事既然根本做不到而被提出來,顯然不是什麼受理想支配或者過于天真的舉動,完全是想要揚名的一種謀略。古傳利是後一種觀點的版權所有者,古傳利毫不懷疑他對洪子寒這一舉動入木三分的評價。那段日子,古傳利告訴余宏蔭,洪子寒事先給他看過這封信,他當時即意識到這是一種謀略、是一個塞滿了私慾的舉動,如果不是受名利驅使是不會想到這一層的。他勸過洪子寒不發爲好,洪子寒還是發了。洪子寒所以一意孤行,絕不是如他信中所言。余宏蔭沒有製止古傳利傳播這個說法,作爲主持工作的副部長,沒有製止也是一種態度。這也是余宏蔭幾天來深深內疚的一個原因。現在,內疚不再是理智的心理行爲,而成了靈魂的鞭打和折磨。余宏蔭至今記得當時古傳利態度激烈情緒憤然,在所能走到的場合基本上稱得上是洪子寒不遺余力的批判者。那些天,時光在機關幹部的感覺中過得很快很充實,每天都有新鮮話講,每天都有新聞議論,人們可以不必顧及其他地在議論中瀉泄比較真實的自我。
余宏蔭幾乎是唯一的例外,他對洪子寒這封信在相當長的時間裏沒有明確態度,他認真傾聽著每一個人的議論評價,卻從不加入,直到省委書記有了態度他才有態度。當然,這並不說明余宏蔭對此沒有自己的看法。余宏蔭贊賞洪子寒的事業心,余宏蔭尤其贊賞的恰恰是洪子寒充滿理想精神的人生觀。在他們這座城市,理想和漫已經被實用實惠取代,即使嫖妓也被冠以吃“快餐”或者“坐直通車”之類的實用
代名詞,而毫無中
自古就有的那種悠閑散淡的情調。古時進妓院還要先溫一壺酒,再彈一支曲,就著那酒那曲悠然賦詩作畫,最後才入港做那事。如今的人做那事,見面即行事,事畢付錢走人。情與
被分解得如此幹淨徹底,人情的商品化、人心的實用
到了毫不掩飾的地步。生活的天空由此越來越趨向灰
越來越狹窄。余宏蔭不喜歡灰
,他非常留戀蔚藍遼闊的天空,但他深知如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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