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光和影子上一小節]還爲時過早。再忍兩個月吧。再忍兩個月我們就發大財啦!然而根本不要再等兩個月,一個月之後中央下來了大殺泡沫經濟的強硬紅頭文件,各銀行限期收貸,房地産全面整頓,海南的房價地價一夜之間驟然退。那些早些天還纏著桃園公司從他們手中要那塊地的巨大的房地産公司的人以及夾著意大利真皮包開著林肯或紳寶車不斷竄來的炒家們連鬼影子都見不著了。這時馬高的鼻尖上的汗就一絲一毫也不能代表幸福了。趕快
手,戴進說,愈快愈好!孟東升跳上那輛二手的黑
豐田3.0連邊門都沒有關緊就朝澄邁瘋了一般地駛去,一面開車一面神神叨叨地呢喃著:白花花的銀子眼看著變成了
呵……4
93年歲末他們回到了長沙。認識他們的人從他們的變得黑黑的臉膛上看到了一種滄桑感和疲憊感。反過來,他們看到他們從前交往的同事和朋友,看到他們臉上的庸常、漠然、沒有變化以及隨遇而安,就有一種曾經滄海的英雄慨歎。不管怎麼說,有一種那樣的大起大落的人生經曆的人和沒有那樣的經曆的人是完全不同的,別說是觀念不同,世態度不同,甚至連臉上的表情都不同。舉例而言,我第一次在瞿老板家裏見到戴進,就覺得他的表情和別人不一樣,叼著根煙不點火比一根接一根抽煙的瞿老板要潇灑而沈穩。他的嘴角叼著不冒火星的煙,同時也叼著不凋謝的微笑。這種表情電影裏周潤發演黑道英雄時我看到過。但電影裏看到的是表演,常常坐在我對面的卻是一個生活中活生生的真實的角
。
那塊地最終由黃金的價格在一瞬之間還原到泥土的價格。這是桃園公司的劫數———而且是遠非人力所能逆轉的。不幸之中的大幸是居然還有一個存在著既是僥幸又是冒險的心理的冒失鬼從他們手中接過了那塊地。那個冒失鬼也是海南一位有名的投機家,他相信政府的政策可以一時變過來,也可以一時變過去。這樣的信念使他多次在冒險之中大有斬獲。他出的價只有180萬。就是說,幾周之前還可以賣得2800萬的一塊黃金之地現在只好以180萬趕緊丟出手去了事。否則,按孟東升的悲哀的說法是,再挺下去一個星期,那塊地就只值五毛錢啦。
拿到錢以後他們並沒有馬上撤離海南。省府大道上那幢很現代的寫字樓裏的桃園公司雖然門可羅雀,卻洋溢了一種心有不甘的悲涼之氣。那時候由于各銀行的人紛紛上島催貸,許多房地産公司的老板都丟下一下子變得蕭條起來的海南,逃到內地或海外潛藏起來———就連那位當初帶他們上島的馬高的表哥也是如此。桃園公司沒有找家借過一分錢貸,所以他們不怕什麼。他們只懊悔自己吃虧吃在一個“貪”字上。後來回到長沙,馬高的一句口頭禅就是:人心不能貪呵,“貪”多一點是什麼?“貧”呵!他們在海口挺了半年,這是因爲他們相信那位冒險家的話,政策會變過來的。半年之後,他們絲毫也沒有看到變的迹象,終于明白那種時不時地能夠製造神話的好日子已是一去不複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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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是有一種疲憊之感。回到長沙之後他們天天坐在華天酒店裏喝茶。這一方面是調整心態,另一方面是看看今後的日子怎麼過。有一天,身高一米八○的前育教員馬高建議,在長沙城裏看一塊地,修一幢房子,三個人住到一起來。馬高的意思是雖然桃園公司散了,桃園三結義的那份情義不能散。這當然也是另外兩個人的意思。在一起闖蕩過江湖的人很容易在這樣的意思裏同心同德。正好孟東升的一位
戚在城南的下碧湘街248號有一
占地100平米的帶圍牆的老院子要出手。原因是這位
戚的兒子在美
入了籍,一定要把自己的父母接過去,一家人團聚在一起。他們花10萬買下了這個老院子,再花50萬修了一幢三層的樓房,每一層都是四室一廳的戶型。房子裝修好之後他們就住了進去。蠻好,一人一層:馬高住三樓,戴進住二樓,孟東升住一樓。房子分配好了,接著就把剩下的120萬三等分,一人40萬。在那個年頭,在長沙,這仍算得上是一筆不小的款子。聽說六堆子青少年宮後頭有一個自發的勞動力市場,那天他們三個人跑去看了一下。所謂“市場”就是街兩邊站了一堆一堆的人。有的一堆堆的是男人,有的一堆堆的是女人。這些男人和女人只有一樣是共同的,就是眼瞳裏或明或黯地閃爍了苦艾的期待。那天他們就從有這樣的眼神的女人堆裏選了一位十九歲的浏陽
子帶回家來,從此有人給他們做飯、洗
、總理家務。那個院子的老牆推倒後,重新砌了一道牆,並且加高了許多。除了那幢三層的樓,大門旁傍牆還砌了一間像傳達室一樣的小平房,小平房的側邊還有一個低矮的狗舍。就是說,他們的生活裏現在有了一個名叫陳笑紅的浏陽小保姆,還有了一條喚作毛毛的三個月的狼狗。看上去現在他們的生活似乎有了完整
了。但是,顯然,他們的生活還是缺少了一些更重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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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華天喝茶的時候他們認識了蘇蘇。那天落地的玻璃窗外下起了秋天的陣雨。他們三個人呆望著窗外蘑菇一樣的傘和甲蟲一樣的車,目光都有些空洞。很多日子來他們就是這麼樣地坐在這裏,聽著大堂裏的雨滴一樣的鋼琴,無聊地喝著咖啡或是茶,眼前的生活一片迷茫。
鄰座都是些眼熟了的失意的生意人。有時他們也隔著座位閑聊幾句。聽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唉,現在做生意,做什麼虧什麼,還不如坐在這裏喝茶。在這些有錢卻沒有前途的生意人中間,他們充分感覺到了一種世紀末的頹唐。蘇蘇的出現吹散了那種頹唐和沈悶。她坐在他們中間,但顯然她不是這樣的地方的常客。她的一個男同學約她在這裏聊聊天。那男同學做票,已被深深地套牢。起初他們兩個人就坐在他們隔壁,後來中午吃自助西餐的時候又坐在同一張長條桌上。她在斜對面朝他們望了望,目光很是友好。馬高把一只手揚了揚:嗨———!這樣他們就算認識了。那男同學問蘇蘇:你認識他們?後者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雨還在不停地下著,所以吃完自助餐他們又回到大廳裏喝茶。正巧還是坐在原來的位置上。男同學見到電梯開
一個熟識的券商匆匆走過來,他站起身迎了上去,然後一直站在那裏不停地拿手比劃著什麼說話。她一個人坐著,很是無聊,于是有意無意地瞥了瞥鄰座的這三位年輕人。她和他們的目光遭遇了。那個高個子又朝她揚起了一只手,與此同時是一聲
切的“嗨———”。她忍不住笑了。花骨朵綻開一樣的笑,迎接一切事物的笑,消融距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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