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仲夏夜上一小節]下,又示意讓劉偉在唯一的一張椅子上坐下,然後從桌上抓過一包煙。“來吧,抽一支。”
那香煙抛出一道弧形,很准確地落在劉偉前。
“快畢業了。”季老師吐出一口煙,慢慢地說,“我是第一次當班主任,遇上你們這個班,算是我運氣好。四年來我們相不錯……”
“您還是單刀直入吧,否則我總覺得您找我是有點什麼不妙”的事兒,我有這種感覺。”劉偉把香煙豎在手上,望著它袅袅而上的一縷青煙。
季老師笑起來;“那你就感覺錯了,不是不妙,而是很妙,很妙,知道嗎?”
劉偉一聲不響地望著他。
“昨天系裏幾個當家人對我透了個意思,分配的時候盡量讓你得到一個適合你意趣的工作。你是學生會幹部,幾年來爲系裏做了很多事情,在這方面你花了不少時間,老頭子們心裏都有數。肯爲大家作出犧牲的人,當然總應該得到相應的補償。”
說到這裏,季老師停頓了一下,望了望劉偉的眼睛。“你希望分配到哪兒,要先跟我打個招呼。”
劉偉沒有回答。他在琢磨季老師話裏的意思。即將來臨的畢業分配使每個人都變得疑慮重重,覺得任何一個人主動跟自他總是閉著眼睛拉琴,夢玲說。他閉上眼睛,仿佛與世隔絕了一樣。都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所有的喜怒哀樂,所有的痛苦、優郁、希望、憧憬,要由一雙眼睛表達出來。可是他偏偏閉著眼睛。他整個人和他的琴合在一塊兒是個“黑箱”,不錯,地地道道的“感情黑箱”。只看見手指在動,琴弓在動,只聽見從琴弦上飛出來的那些神秘莫測的音符。那些音符的威力足以抵得上一百門大炮。可是你不知道那音符是怎樣在他頭腦中組合排列,他又是怎樣賦予了音符感情生命的。他用不著告訴你這些,用不著。低劣無能的藝術家才需要對觀衆擠眉弄眼,嘩衆取寵,他用不著。天哪,可是我多想看看他的眼睛!
夢玲這番沒頭沒腦、情緒激動的表白使小鷗和開開都陷入了沈思。炎熱的天氣弄得她們心神不定,恍惚迷離。月亮升高了,又小又薄,像孩子嘴裏快要含化的果糖。淡青
的霧氣在馬路上飄散,一縷一縷,纏纏綿綿地裹住了她們,如身在幻境。馬路兩旁白
樓群變得遙遠而輕盈。偶爾一輛卡車呼嘯著從後面趕來,兩道巨大的白
光柱搖曳著掃過路面,霧氣就在光柱中旋轉,升騰,像是無數舞蹈著的精靈。
她們各自埋頭走著,顯得很疲倦。
劉偉剛一敲門,那門立刻就開了,班主任季老師從裏面探出身子,一把將他扯了進去。
“來吧來吧,是我帶口信叫你來的。韋娟,這是我班上的同學、”季老師搓著手,顯得興奮不已。
劉偉這才發現,在的一角,在被書櫥擋著的那一小塊地方,坐著一個年近四十的婦女,短發,圓臉,身材已經開始發後一批進校的大學生,雖說微禿了頭頂,又戴著眼鏡,說話做事總還有點嫩嫩生生的樣子。幾年來他們兩人確實相
不錯,班上的工作總是互相配合,幹得漂漂亮亮,季老師因此還被評上“優秀班主任”。他想,季老師總不會在分配問題上跟他過不去的,大概是系裏面真有這個意思,讓他來做個轉達。不過劉偉確確實實還沒有把分配問題提到議事日程上來,在這一點l他也沒有撒謊。沒有認真對待的原因是他在留京和回老家之間無可無不可。
告辭的時候,季老師抱歉地說連一杯茶也沒讓他喝上。他說他不渴。他走在樓道裏碰上了滿頭大汗的季老師的夫人,她切地挽留他再坐一坐,喝杯
,他笑著道了謝。不知怎麼他不喜歡在這棟樓裏呆過多時間。
大學二年級的時候,班上一個農村來的男同學跟他已經訂過的“對象”分了手。那“對象”一路告到北京,在系裏和宿舍裏鬧了個天翻地覆。系裏派人勸說這個男生要照顧影響,他回答他甯願受
分。
爾後又發生了幾起這樣的事情。這些男同學的女友有的在工廠,有的在商店、機關,有的也在讀大學。班上有一個“老大哥”,入學前已經結過婚,有了孩子了。他從來不提離婚的事,從來沒有。但是大學幾年那麼多的寒假暑假,他一天也沒回去過。
在那一屆大學生中,無可奈何的事情多了,令人作難的事情多了?誰的經曆中沒有一點兒坎坎坷坷?
劉偉卻依舊跟夢玲書信不斷。放假的時候他總是迫不及待地趕回家去。少年時代的記憶難以磨滅,他不能設想有一天生活中沒有了夢玲。
已談起分配都會是一種試探,探出你心裏所想的東西,然後針鋒相對加以圍殲。
“你考慮過分配的事情沒有?”季老師問他。
“我還沒有。不是還有半年時間嗎?”
“半年也快得很,一晃就過去了。”
“是的。”
“分配嘛總要提前進行。起碼哪個地方去幾個人要定下來。”
“是的。”
“所以我要你趕快考慮。你考慮好了就告訴我。”
“好的。”
“你心裏現在有沒有個大概的設想?”
劉偉又沈默了。屋裏很熱,季老師的房間裏甚至連個電風扇也沒有。季老師只穿了一件汗背心,露出皮肉松弛的脯和肩背。還不到四十歲的人,已經顯出蒼老的模樣,他大概日子過得很不輕松。這座由五十年代的學生公寓改成的住宅樓狹小而又憋悶,樓道和房間裏總是有一
抹布捂馊了的味道,還有不時飄來的廁所和下
道的氣味。
“要是回老家,不知道能不能行?”
“得看你老家那個省有沒有名額。怎麼,你想分回去?”
“我只是間問。我沒有認真想過。這些時候一直忙實習,忙論文,忙得顧不上多想。”
季老師掐滅了煙頭,想去倒,一想
瓶被提走了,又把杯子放下。“其實,”他順手抓起一把蒲扇搖了搖,“還是留北京好。首都到底是首都,天地廣闊,對事業有好
。你不是個甘于默默無聞的人,除廣北京還有什麼地方挂得住你?”
劉偉笑了笑,對老師的話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按照目前流行的年齡標准,季老師也該算是個年輕人,他是文革前最然而他的分配問題呢?留在首都,和夢玲分居兩地,老師那樣?
那兩道滾燙的目光總是追隨著他,從春到夏,從大學級到現在。無論在什麼場合,只要有她,劉偉就能感覺至道目光的直射,赤躶躶的,熱辣辣的,像兩條蘸血的鞭個子不高.長得很結實,脯又高又挺,臀部和
線無與倫比,使人一見難忘;頭發剪得很短,皮膚淺棕睛大而有神,鼻子微微翹上去,嘴角的線條剛毅不屈,去像個風姿飒爽的
運動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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