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冬之旅上一小節]來是大學畢業之後才談的戀愛。
那年秋天大學裏興跳交誼舞,很快便成了熱門活動。先是逢有節日在大飯廳裏跳,錄音機對著高音喇叭,門外密密層層站著治保人員。後來是逢周末跳。再後來不逢什麼也跳,借上一間教室,拎來一架錄音機,桌子板凳歸置歸置,便陶陶然美如神仙。北大的舞會還算規矩,聽說電影學院、戲劇學院什麼的就開放多了,跳著跳著會有人伸手去拉電閘,一片黑暗之中只聽到女同學的叫聲和笑聲,漫得一塌糊塗。我問小應這些傳聞是不是真的,他就嘻嘻地笑,說;“誰知道呀。”他真的是不知道。他沒學會跳舞。我們好幾個老鄉都沒學會這玩意兒。別的人也就算了,小應不會跳,實在枉爲學戲劇的大學生。
出乎我意料的事情是,那年春節所有在外面讀書的大學生都回了家鄉,小應卻充當起最熱心的舞會組織者來。他憑著在文化館工作過的老關系,借來一間小排練場,挂上紅紅綠綠的紙,窗戶用白紙糊得嚴嚴實實,算是舞廳。那天從上午起小應就在一些人家之間奔波不停,以他特有的熱情向回鄉大學生們發出邀請,說是開聯歡會。晚上我弟弟桦要去,我說我就免了,你代表吧。桦不肯。“你還不明白?”桦神秘地對我說,“小應這是特地爲齊組織的舞會,你得去捧場,不然小應會失望。”
那晚天很冷,又刮著很響的西北風。我在棉襖外面套上一件大,就這樣還凍得夠嗆。到了那間小排練場一看,人已經來得不少,有二三十個、燈光照得屋裏熱騰騰的。屋角有一架十分龐大的錄音機,各式鍵鈕,五花八門,一看就知道是
外帶進來的高檔玩意兒。樣悄悄說這是全城最好的一架錄音機,這家人有
戚在日本。我看見小應笑嘻嘻地在翻看一堆磁帶,旁邊有個女孩子伏在他肩上,我想這就是棄了。原來在想象中,小應所鍾愛的卉該是個如花似玉的小美人兒,誰知一見之下大失所望,那女孩子
小小,白白的皮膚,細鼻子細眼睛,頭發又細又黃,頂到天也只能算是“說得過去”。
小應見我進來,連忙拖著卉來介紹,“這是桦的。”他對齊說。卉甜甜地笑了一下,眼皮一閃。就在這一瞬間裏,我發現她是個成熟的、極有城府的女孩。她比小應年輕,但是並不比他幼稚。也許這就是發生在小應身上的悲劇的原因吧。
過了一會兒,有人去擺弄那架錄音機,屋裏便驚天動地翻滾出《送你一支玫瑰花》的樂曲。小應站起來,走到屋子中間拍拍手,大聲宣布舞會開始,燈光照在小應平平的頭頂上,熱騰騰地仿佛烤著一堆布,這麼冷的天他居然還冒汗!他用勁揮舞著胳膊,大聲地說了幾句充滿熱情和感情的話,然後又順手拉了兩個人上去,竭力不想讓舞會開頭出現冷場。好在在座的大都相熟,也就不那麼忸怩,一對一對痛痛快快上去了。
外省的事情幹什麼都比北京慢了一拍,跳舞也是這樣。我發現這些大學生裏真沒幾個跳出平的。我弟弟桦長得高高大大,一表人材,跳起舞來卻像只笨拙的大鳥,忽扇忽扇撲到東撲到西,叫我止不住想笑。大部分人根本沒有節奏感,僅僅是機械地完成幾個動作,不聽話的木偶似的,好不別扭。小應壓根兒就不上場,他搬個板凳坐在旁邊看齊跟別人跳,自己便笑嘻嘻的,嘴巴半張半閉,好像是陶醉得不得了。偶爾卉歇下來,他就蹦過去慫恿她:“跳啊,跳啊,跳痛快了呀!”唉,不跳的人倒比跳的人更快樂,你就想想小應這片苦心!
跳了幾支曲子,我開始微微出汗,看見旁邊有張空著的凳子,就一屁坐下。小應看見了,趕緊抓了一把瓜子過來,俯身在我旁邊。
“嗨,你看她怎麼樣?”他用眼角瞥著卉。
“你指的哪方面?”我故意逗他。
他微微有點忸怩,笑著,露出兩個討人喜歡的酒窩。“她跳得不錯吧?”“不錯。”我說。
“她很喜歡跳舞呢。”“唔。”
“她有一次來信,整整一頁紙都寫的是跳舞。”
我憋不住笑出聲來,忽然想到,齊如果用整整一頁紙描寫一個摘月亮的夢,小應又該怎麼辦?
接下來發生了一件不好的事;一件很不好的事。
像所有那些大學中文系的學生一樣,在那時也在斷斷續續做著當作家的夢。她喜歡寫一些詩,因此便夢想著將來能當詩人。她常常模仿冰心的《繁星》,寫一首首清新素雅的小詩,這些詩有時發表在系裏的黑板報上,偶爾也曾上了校報的版面。她給很多家雜志投過濾,其命運都是石沈大海。她很悲哀!爲什麼冰心當年能一鳴驚人,卻無人來賞識她的才氣?
那年冬天,她們系裏僥幸請了一位途經此地的詩人來講一課。那位詩人其時正進入不惑之年,在全詩壇上卻如一顆燦爛無比的墾座,光彩煙酒,耀人眼目。他的一首慷慨悲壯的長詩《地獄之門》在人民之中的反響不亞于原子彈爆炸。他走到哪兒便會引起歡呼。他的名字出現在哪本刊物上,便是這家刊物莫大的榮耀。如今這樣一個蜚聲文壇的人物忽然被普普通通的師院中文系請到,豈不是系裏一件大事!于是學生們喜形于
,奔走相告,競相要一睹著名詩人的風采。
詩人果然名不虛傳。冬末春初,滴成冰的寒冷天氣,詩人只在毛
外面套一件時新的亮皮茄克衫,頭發像孩子般軟軟地披散在額前,濃眉下一雙眼睛無比銳利,偶爾注意到誰,誰就有一種被尖刀刺穿心髒的感覺。他在臺上大講詩歌和人民的關系,詩歌和
家命運、人類前途的關系,把它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詩人的聲音熱情洋溢,生氣勃勃,有一種難以言說的魅力,刹那間感染了在座的每一個人。講到沖動之
,他甚至即興朗誦自己的詩歌,如火的激情在禮堂裏嗤嗤燃燒,仿佛詩人自己變成了一只熱力巨大的火爐,烤得人們坐立不安,興奮不已。卉從進了大學以後聽到過無數次講演,從來沒有像此刻這般過瘾,這般痛快,這般著迷。她覺得自己正在步入一段奇異的曆程,將要面對的是一個嶄新的情感的世界。她搖搖晃晃,暈暈乎乎,如同一個初次喝酒而又喝得微醉的小姑娘,一邊
驗著流遍全身的神奇的快感,一邊不由自主地傻笑,喃喃地說些連自己都聽不明白的話。
當天晚上她跟著幾個狂熱崇拜詩人的女同學,怯怯地敲響了賓館裏詩人的房門。她們受到了出乎意料的熱情接待。詩人給她們吃巧克力和葡萄幹,大聲地說笑,在房間的地毯上走來也打了結。卉站起來,用帶著哭腔的聲調說她要回學校了。她低著頭,逃跑一樣地離開了賓館。
過了幾天開接到詩人從附近一個城市打來的長途電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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