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鐵絲房子(隨筆集)上一小節]地的吳麗花竟披頭散發地沖出鐵絲房子,並像旋風一樣穿過一些街巷,撲向正在漲的嘉陵江的激流。僥幸被船工救起時,她確實被沖過了好幾條木船的肚皮。
老王死後,吳麗花倒好像比過去更有錢了,鄰居們奇怪了好幾年,才揭破謎底。
吳麗花掙錢的路子也夠邪乎。她總是穿得幹幹淨淨,面帶慈祥地站在火車站出站口,和那些初到重慶的外鄉人搭話,給他們帶路。她的甜言蜜語,使得那些外鄉人,跟著她稀裏糊塗地在山城迷宮般的巷子裏轉上幾個鍾頭才到達目的地。面對滿頭大汗的老太太
如果順手,吳麗花幫別人背的行李還會出現在她自己的家裏。
結果有一天事發了,被騙丟失行李的一位解放軍報了案,被穿警服的人帶著來到了鐵絲房子,鄰居們都圍在吳麗花的門口看熱鬧。
只見吳麗花歡天喜地握著那位解放軍的手說:“大侄子,你跑到哪裏去了嘛?把我這老太婆急壞了,正准備把這包東西朝公安局裏送呢。”
那年,鐵絲房子對面那幢房子開始修廚房,好讓大家不再擠在過道上生火。有些施工的農民,第一個晚上,就睡在尚未使用的廚房裏。
天冷,第二個晚上,就只剩下了一個農民。這個能耐寒的農民四十多歲,姓王。
廚房正對著鐵絲房子三樓的一個窗子,窗子裏,每晚都有個女幹部模樣的人在看電視?/p>
老王吃了飯沒事,也靠著廚房的窗臺,看這個窗子裏的電視。電視裏多半是些愚蠢的故事片,女幹部很嚴肅地看著,老王卻在那邊看得嘿嘿直笑,可見他的視力是驚人的。
有一晚,女幹部不見了,只有電視機獨自對著窗子。這使老王有點無聊,繼而怦然心動。
第二天,三樓的人剛醒來,便聽見一聲尖叫,那女幹部挨家挨戶敲門,說彩電被盜了。
大家問:“是什麼牌子的,有多大。”
一向矜持,從不跟人打招呼的女幹部用手在面前一比劃:“這麼大。”而且,她說不清楚牌子。電視機是房主的,女幹部在戚家暫住,也有替出遠門的
戚守家的意思。
有熱心腸的便引女幹部去報案。快中午時,警察也來了,仰著頭看了看樓上,又問了幾句,然後回去了。留下話,大意是最近治安情況不好,彩電丟得多,又沒有線索,只有等著。
于是那女幹部便唉聲歎氣地等著。
民工老王自然也看見了警察來到鐵絲房子這一幕,彩電就藏在臨時鋪就的板板下。警察的製服使他受了刺激,他暗暗決定想個辦法轉移。
次日清晨,有位機關幹部步行上班,在離派出所只有10米遠的街上,一位農民低聲問他:“要不要彩電?”不用說,這個農民就是老王。
“要。”那幹部不加思索地答道,正是彩電緊俏的時候嘛。又問:“多少錢?”
老王的眼珠在眼眶裏轉了幾圈,才說:“200元,怎麼樣?”
幹部心裏一動,明白了。他對老王一揮手:“好吧,你幫我扛到我的辦公室去。”
老王就扛著彩電,跟著幹部,滿心歡喜地走進了派出所。
彩電就這樣回到了鐵絲房子。不過,警察不相信是一個人單獨幹的。三層樓,就靠窗旁一根磚砌成的管道上下,沒人接應很難想象。
老王對天發誓說沒有同夥。
警察冒火了,說:“那你扛著彩電給我表演一下。”
圍觀的人一陣哄笑。
老王不笑,他彎下腰把彩電抱上樓,在女幹部的驚呼聲中,一手夾著彩電,一手抓緊磚角,不慌不忙從三樓回到地面上,把彩電放到了警察腳下。
警察啞然。
我們所住的鐵絲房子,對面是兩幢樓,從兩幢樓形成的窄巷穿過去,再上幾步很不規則的石梯坎,是一幢夾壁平房。這幢在80年代初期就沒了的平房,那時其實是糧店的備用庫房。爲免瓜田李下之嫌,孩子? 遣荒苋ツ搶锿妗j菘渤ぢ飼嗵α?/font>
這幢平房的寂寞被打破,是張姨獨自帶著一個比我們更小的孩子住進了空著的一間房子。據說,她丈夫是個很有來曆的人物,但是被打倒了,她也從機關來到糧店工作。又據說,能到糧店工作,也是因爲另一些很有來曆的人的照顧。
因此,平房從此顯出幾分神秘。孩子們仍然不去。
我是一個例外,經常去。因爲很奇怪,一向怕人的張姨的孩子平平很喜歡我,我一去,他就拿出一大堆令我眼花缭亂的洋玩具來。張姨因此送了我很大一疊中華煙殼,當時,這稀罕之物,讓我的夥伴們羨慕了整整一個假期。
有一次,我照例去看平平的洋玩藝,推開虛掩著的門,卻吃了一驚:只見張姨身彎得像個問號,耳朵小心地貼著一個不停地旋轉著的東西,這東西正發出一種細細的聲音。我下意識地側耳聽了起來,這聲音軟軟的,不像高音喇叭裏的歌曲那樣斬釘截鐵。
一會兒後,張姨看見了我,嚇了一跳,連忙過來,把我身後的門關上。我仰起臉,看到張姨的眼睛裏其實還滾動著一些亮晶晶的東西。這使我很震動。張姨千叮萬囑,叫我不要告訴別人,我也嚇壞了,只一個勁地點頭。
後來我想,張姨多半是個女特務,不過,我腦袋裏始終浮動著她眼睛裏的那些亮晶晶的東西,所以,沒告訴任何人。
還有一件印象很深的事,是鐵絲房子的孩子們,商量一番後,把張姨家窗臺上的花掀翻了,那是種在一個破搪瓷盅盅裏的幾根無名草花。
他們說,那是資産階級。
聽到聲響,張姨開門出來,草花已摔落一地。我想,她肯定要破口大罵了,罵街的內容和形式,鐵絲房子的孩子們是從不陌生的。但她只是皺著眉頭,想了一陣,一聲不吭地把草花的碎枝葉收拾了。
張姨的窗臺上,從此只有一個空著的裝著泥土的破搪瓷盅盅,獨自承受著不期自來的偏東雨。
這個盅盅裏長出無名的野堇
很多年後,我再次聽到了張姨偷偷傾聽的那種聲音,軟軟的,很好聽,其實就是小提琴獨奏。張姨和平平的模樣,我卻一點也記不起來了,而且,也再也沒聽到關于她們的消息。
鐵絲房子三樓角上的一間小屋,空間高遠不足2米,倒黴的老高就住在這裏。足有1米8高的他,只要在屋裏一不小心直起了腰,樓上蔣師傅家裏那松松垮垮的木地板就會猛地被頂起一塊來。蔣師母就會不耐煩地叫起來:“老高老高,你怎? 從終酒鹄戳耍 ?/p>
所以,老高平時都是貓著腰在過日子。但我們說老高倒黴,還不僅因爲這個。他具有一種特異功能:任何事情,只要他一沾邊,立即會無可挽回地變得十分糟糕。
例如蔣師傅兩口子,在大家印象中總是和和氣氣的,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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