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頭像上一小節]著。
梅大廈笑起來,忍不住揭穿秘密的樣子:
“還放了蝦籽。”
“嚯。”老麥竟喝聲彩,其實他連大蝦也不希奇。
“我還有紫菜,你要不要?”他要傾囊而出。
“不要不要不要。”
老麥通反倒覺得淒涼,慢慢地往下咽。
梅大廈也不再讓,大口大口,啜出聲來,嚼出響來,是一種狼吞虎咽的吃法。味精和蝦籽,在這種吃法裏也是不起作用的。
老麥心想:我是不是要作第三次努力呢?原來爲給梅大廈找對象,老麥夫婦費過兩次心。按老麥的夫人說:“還真不惜血本。”第一次是二十多年前,大家都才三十來歲,美術展覽會上有梅大廈的作品,一個青石的旗座,盤著兩只活潑潑的老虎。老麥夫婦先請一位女詩人看展覽,聽她稱贊了作品,才約下星期六晚上七點鍾,在廣東飯店見面。梅大廈准時來到,老麥點了菜等著。七點一刻,女詩人姗姗來到。她身材小,穿一身黑
連
裙,
前一朵銀亮的菊花,笑吟吟地穿過餐座。等到一介紹,就不作聲了。坐下來動了動筷子,大約一刻鍾,就說有事站起來走了。
第二次是十多年前,“浩劫”前不久,老麥夫婦約下一位中學女教師,一個規規矩矩的寡婦在家裏見面。炖了一只,買了瓶張裕葡萄酒。那天刮風起黃土,梅大廈眯著眼睛鑽上樓梯。老麥住在四樓一號,他跑到三樓,看見廊道地上扔著些石頭塊兒,有帶紫的,有翠綠的。問在樓梯上甩牌的孩子,孩子們說是附近玉石廠往外扔的下腳料,撿來砌爐臺的。梅大廈埋頭跑到三樓一號去敲門,正好這一家人都上班了。他留下張條子,眯著眼戗著風砂,向玉石廠的廢料堆鑽去了。
忽然聽說梅大廈結了婚。
梅大廈在特種工藝工廠工作。廠裏有個白胖白胖的女工,她身上的脂肪夠“塑”兩個梅大廈的。她要跟梅大廈學手藝,要給師傅洗服,抓著
服就掏兜,有回掏著了存折,說師傅你真逗,掙錢不花,老了白搭。梅大廈說:
“我沒有時間。”
她說:“我來。”
梅大廈看來跟變戲法一樣,大立櫃,沙發,碗櫥——這是梅大廈想也想不到的。雙人——這叫梅大廈納悶。一樣樣往家裏搬,有天她
持家具累大發了,頭暈,往雙人
上一歪,睡到半夜才醒來,梅大廈(足卷)臥在外間的沙發上。第二天這白胖女人在車間裏和人罵架:
“管得著嗎?扒下裳來,老娘哪一樣輸給他,明兒就登記,氣死不長眼的醋壇子娘們兒。”
他們登了記,這個白胖女人有三多:一是吃得多,放下飯碗,轉過身來就抓蜜餞往嘴裏塞。上班兜裏裝著巧克力,下班回家一手托著熟肉,還一手嗑葵花籽兒。二是戚多,三姑六姨,這個大腳片的剛住兩天叭哒叭哒走了,那位小腳的已經盤著
坐在沙發上。第三是覺多,一到晚上九點鍾,就
得刮了毛的豬一樣,仰在
上叫道:
“廈廈,快來呀,明兒還上班不上?”
“浩劫”開始,梅大廈的“白專道路”是跑不了的,弄去“全托”了半年。回到家裏,兩間屋子搬得溜光,白胖女人也不知和誰“串聯”去了……
老麥通吃了半碗面,放下筷子,考慮著說道:
“眼見人都老了,要安排生活了,要有個人照顧了。”
“不用,不用,不用。”梅大廈連說三聲不用。
“我來幫幫第三次忙吧。”
“不用,不用,不用。”又一連三個不用,“我又不會交際,又老,又醜……”停頓一下,正說道:“我沒有時間。”
“這叫什麼生活呀。”
“想搞藝術,就不要想好命運。”
“這又是當窮學生時候的話。”
“現在更有會了,我有過好命運,有過家庭幸福。”
“幸福?”老麥通暗吃一驚,那一段經曆,怎麼也歸不到幸福那兒去呀。可是只反問一聲,就把話咽住,這是老麥的爲人。
“怎麼不幸福?現在的家庭,不是論兒嗎?我有過幾十條
,只有兩張嘴。吃飽了睡,睡起來吃。一般說的幸福,不就是這個?那你說的安排呀照顧呀又是什麼呢?”
老麥通給堵住了,不得不說出那核心的話來,但措詞還是婉轉:
“那個女人不合適。”
“她後來又結了婚,鬧不好,又離了婚。現在廠裏誰也不理她了。”梅大廈眯細挂紅絲的眼睛,輕輕加上一句:“也挺可憐的。”
這一句叫老麥心裏一震,口叫道:
“她把你弄得精光。”
“管它那個做什麼。”梅大廈的眼睛一亮,高聲說道,“要命的是,我最幸福的時候,是藝術上最糟糕的時候。那幾年做不出什麼東西來,也做了幾件,你看——”梅大廈往書架頂上一指,指的就是那個一身塵土,背著二胡的女兵,“現在看都懶得看一眼,這麼不經看。”
老麥通心裏“咕哧”往下沈了一沈,但是平和地說道:
“你那個女兵是一般化了些。”
“怎麼不一般化呢。幸福的家庭都是一般化的,這沾著誰的名言了吧。”
梅大廈走到貨架前面,指點著那一排排玉石,他皮膚緊繃、肌肉鼓脹的年輕的手,落在一塊黑紫黑紫的玉石上,那是一只鷹,振翅飛翔前的一刹那,合著翅膀伏著身子的鷹:
“這是去年做的。多好看的顔,多漂亮的材料,你看這一塊淡紫,恰好用在後脖子上,你看這兩根線條,多簡單哪,寫意畫哪,多經看哪。”
梅大廈年輕的手,不住地撫摸著他的鷹。從無數舒展的毛孔裏,發射著疼愛的電子,石頭的鷹暖和了,生動了……年輕的手倏地轉到一塊淡綠的玉石上,這塊玉石的外形有點像元寶,下邊綠些,往上漸漸的淡了,上邊是白的。這回連老麥通也斷不定是個什麼。
“漂亮吧?多漂亮!再也找不著這樣的材料,我是從人家廢料堆裏撿的。就是再有這樣的材料,這也做不出來第二個了。”那手靈活地迅速地摸摸側面,摸摸正面:“這裏,都是原材料原樣。我只在這裏打了打,這裏鑽了鑽。”那手摸到純白的元寶頂上,敏感的觸須那樣顫顫著:“這個材料硬極了,脆極了,這裏,我可小心極了,耐心極了,慢慢的磨出來的。你看,春天來了,叫太陽曬化了,攤在淡綠的面上,身底下的顔
,是
的反映……”
老麥通這才領悟,這是一只白天鵝。長長的脖子彎彎的貼在背上,是刷洗羽毛?是剛從睡夢中蘇醒?是盡情享受著大地春回……可是,一般人是看不懂的。不覺歎道:
“可惜,這些東西眼前是無名無利。”
“管它那個做什麼。”梅大廈兩手一拍兩,勞動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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