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電話。”
李老不久前還是老李,他的耳朵還沒有完全聽慣李老,還要稍微愣一半秒鍾,才在嗓子眼裏發出含糊的答應聲。這稍微一愣是真,這含糊的應聲可是應付環境了,顯示自己和老李一樣,不拿架子。不耍派頭。
當老李的時候,每天必到這個黑黑的樓上來,兩邊都是房間,中間的過道光線不足,省電,白天不開燈。房間裏也不明亮,對面是更高更大的樓,樓和樓中間有大葉楊,也叫做鬧楊,風來一片索索沙沙。還有,桌子挨著桌子,書本報紙書架上堆不了,連地上也摞了起來。還有,人進人出,仿佛隨時都有三個人同時說話,在感覺上,這些都是影響光線的吧,因爲這叫人想起曲曲拐拐的市場。可是這裏是辦公室和編輯室資料室秘書室等等……老李在這裏開會,回答問題、看稿件,還是在這裏編寫、編寫、編寫到晚上,只要是編寫,非弄到晚上去不可,質量和數量才能差強人意。
現在是李老了,一個星期只到這個辦公樓來一次兩次。每次來,進門就會有人叫李老,陪著說著話上樓梯,樓梯上總還會有人下來,對面相逢,握著手、說著話。走在過道上,就會有這個房間裏走出來一個說話好像女孩子,究竟年輕不年輕看不清,遞過來一把厚厚薄薄的信件。那個房間裏一拉開門,會有兩個人一起上來攔住,一個問有篇什麼文章看過沒有,另一個問前天報上有個報導如何如何……李老提起精神來,給每個人笑臉,對每個問題都表示熱情,其實腦子已經糊塗起來,過道上光線不足呀。這條過道不過三十米吧,常常這頭到那頭,要走半個小時。理所當然這是欣欣向榮的景象,是當老李的時候未曾有過的,可就是黑了點,不免有些市場氣味,省電嘛。
不知哪裏的誰,又高聲提醒道:
“李老,你女兒的電話。”
還要走過兩個房門,電話在第三個門裏。可是面前有眼鏡片閃光,稍下邊的嘴角好像還冒著白沫子,是在辯論中從不知哪間屋子裏跑出來的,劈頭蓋腦就把辯論的核心端到李老面前,這核心不但深奧,還屬人道主義,當老李的時候,是無可辯論的禁區,不等照面先得繞著走。現在是李老,就是扯上一通出點格,也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李老,你女兒有點著急。”
聽見這接二連三的召喚,李老才徒地一驚,才清醒,才砰砰心跳,想起來女兒爲什麼打電話追到辦公樓裏來?要是順溜,不該來電話,這個電話不祥!那眼鏡片、冒白沫子說的話,刹那間全聽不見了,弄不清是人道主義跑了,還是人道主義來了,抽身就往第三個門裏走,只看見電話筒仰八叉躺在桌面上,好像是誰生氣給端在那裏,怪難看的。屋裏這桌那桌都有笑臉,招呼,說話,有人遞上來一張彙款單,讓簽字,有人拿著一個通知,讓畫圈,有人告給他,下個月可能有個什麼會……李老一一點頭、賠笑,照辦,可是心飛走了,實在拽也拽不住了。
女兒李百啭剛從大學畢業,面臨分配工作。她可能去的有四五個單位,地點都在本市,粗粗看起來還都對口,再挑挑揀揀,好像是這山望著那山高了。其實四五個單位的業務,大有區別。李百啭的志願、特長、興趣——先不提熱情,全都貫注在“青少年研究”上。這是一個社會調查單位的內部刊物。李百啭四年級實習的時候,做過青少年的調查工作,讓青少年的犯罪問題,弄得坐在飯桌上,直眉瞪眼,不知肉味,若有所失。該睡覺時候兩頰排紅,腦門閃亮,若有所得。李老覺著女兒長到二十五歲,第一次,對社會發生這樣高平的熱情。可是人事部門分配工作,對口就是嘴對嘴——吻合了,志願啦特長啦還可以提到桌面走一走,熱情是塞在桌子下邊也嫌礙腳的。四五個單位中,李百啭最不願意去的是民政局,認爲那裏管的是老、殘、火化,離青少年遠遠的。再說,一提到局,就想到坐機關,一想到坐機關,就等于坐冷板凳,手腳都立刻冷飕飕起來,這些屬于感覺的東西,簡直說不出口,萬一說了出來,也只有招笑。
今天分配組宣布分配名單,早晨,李老看著女兒高高興興穿上火紅的登山服,女兒還說:
“趕快穿紅的吧,跟學生時代告別了,過兩年穿不出去了。”登山服在青年裏流行過一陣,這件火紅的是祝賀她畢業,前些日子准備下的。女兒還照了照鏡子,隨手背上挂包,撞著鏡框,“咣”的一聲。李老看看挂包鼓鼓的,問道:
“裝著什麼呀?”
“飯碗。”
李老不禁驚訝,說:
“不回來吃飯?”
“一宣布,馬不停蹄,上‘青少年研究’報到。人家不叫走了呢,就上班了,就吃食堂了。”
女兒笑著,數快板般說著,只管往外走。李老跟在後邊叮咛著,要有思想准備,興許分到別的單位。還故意說別的單位也有不錯的,實際上也差不多……生怕萬一出了意外,女兒當場驚慌,可是女兒頭也不回跑出去了,叫道:
“不會。”
李老心裏想的也是“不會”。早摸過“青少年研究”的底,有“指標”,缺人。和分配組也談過兩三次,人家都是客客氣氣的,連推托的意思都沒有出現過,始終沒有變化,真是順利極了。和當老李的時候,女兒高中畢業的時候,簡直不能比擬。
看起來人們不是假意敷衍,女兒有個女同學姚倩倩,也爭取上“青少年研究”,前天分配組跟她明明白白地說,人家把檔案退回來了,女兒說姚倩倩立刻臉不是臉,咬牙說道:“怎麼了?都說好了的!”
這些都是李老走進房間,和這桌那桌招呼時候,腦子裏露頭的片段,說起來啰嗦,實際上只是一閃而過。他拿起了話筒,才發出一聲:
“喂——”
話筒裏立刻回聲一般反應道:
“爸——”
李老心裏酸甜酸甜的,女兒在特定的時刻,會把爸爸兩個字改成一聲爸,把聲音拖長,逐漸下沈。在當老李的時候,在老李也當不成,只夠一個“喂”的時候,幾次在電話裏,聽見女兒拖長下沈的“爸——”,自己的心就隨著沈下去了。
這回,女兒也和小時候一樣,去頭掐尾,沒有前言後語,先把“主題”甩出來:
“分配到民政局。”
李老耳朵裏一震,刹那間,竟不管來龍去脈,也不分析是非得失,只知道把聽覺神經集中起來,探索話筒傳過來的聲音,帶不帶著眼淚?有沒有驚慌?委屈肯定是有的,可是抗不抗得住呢?
女兒在那裏補充情況,有前後倒置,有繁簡不當,但是和小時候到底不一樣了,眼淚聽不出來,驚慌也感覺不到,只是失望,漾漾著憂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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