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一杠一花上一小節]也不多說話,各人喝各人的酒。喝酒的人知道,言多語失,何況酒後吐真言,萬一說出什麼不中聽的話,惹出是非來,不好了斷;所以彼此都有個防備,一進門,就不說話。可是不說話憋得難受,瞅冷子就往外冒,冒出來也不是一句整話,沒頭沒尾,沒有一個完整的意思,愣頭愣腦,如此,就是冒出句不中聽的話,誰也挑不出刺兒來,這就是天津衛小酒館的特種語言。
這一天晚上小酒館裏照舊生意興隆,陳老六沒事兒,還是第一個走進小酒館的,坐下來,照舊,一杠一花,一壺老白于,舍不得一口吞下去,就一點一點地吮。一粒花生米,掰成四瓣兒,才往嘴裏放了一瓣兒,就看見進來一個人,在陳老六對面坐下了,坐下之後把帽子往桌上一放,就搖了一下頭:“是條漢子,不混出個人模樣來,不回家。”說完,就自己從鍋裏取出了一壺酒。
陳老六擡頭向剛剛落坐的人看了一眼,沒說話,只是眨了眨眼睛,又吮了一小口酒。
“楊柳青市面上興旺。”陳老六也是自言自語。他聽對面那個人說話是楊柳青口音,就順情說好話,恭維楊柳青人的日子好過。
對面的人也沒答理陳老六,只是自己喝酒,這位爺像是有事,沒功夫在小酒館裏泡,一揚脖,就把一壺酒喝下肚去了。站起身來,把一張票往賬桌上一放,回頭就走,走到門口,又說了一句話:“吳大頭,我佩服你!”說罷,就走得無影無蹤了。
就這麼著,第二天,陳老六下了一趟楊柳青。
楊柳青,距離天津六十裏,是天津西邊的一個大鎮,楊柳青第一有名的是楊柳青年畫,第二有名的是石家大院。石家是楊柳青鎮上的第一大戶,有錢有勢,歸屬于天津八大家之列,出過狀元,出過名士,後來的電影藝術家石輝,就是石家大院的後人;當然這與本文無關,這裏就按下不表了。那麼這楊柳青第三有名的是什麼呢?楊柳青鎮第三有名的,就是出了一個人物,吳大頭。
吳大頭是個什麼人物?聽名字還聽不出個四五六來嗎?好人有叫“大頭”的嗎?袁世凱後來叫袁大頭,那是因爲光洋銀元上有他的頭像,那頭像很大,又是一個光頭,人們就叫他袁大頭。此外哩?此外中再沒有第二個大頭了,史書上沒有大頭,政界、軍界,再至于文界、花界全都沒有大頭,但民間,卻有數不清的大頭。一切被人看不起的人,大家都喜歡叫他大頭,當然,這要他得長著一顆大腦袋瓜兒。
吳大頭的腦袋瓜子就長得大,所以全楊柳青鎮裏的人都叫他吳大頭。這個吳大頭是楊柳青鎮有名的無賴,專門和高門樓的人作對,楊柳青鎮最高的門樓是石家大院,所以這個吳大頭就因爲和石家大院作對,而深得楊柳青鎮人的擁戴。諸位須知,一個人要想出名,最近的道兒,就是和高門樓作對。高門樓麼,因其門樓的高,而不得人心,窮人進不得高門樓,自然就恨高門樓,所以在中最有號召力的事情,就是砸高門樓,一呼百應,曆來如此。
吳大頭和石家大院作對,他也沒有多大的膿,人家石家大院裏的人出來,年少的是去學校,年長的去進天津衛赴宴,無論是老是小,他都不敢攔截;吳大頭和石家大院作對,就是逢年過節,他拉上一口老母豬,按在石家大院門外,殺豬。老母豬一叫喚,引來好多人,這時候吳大頭再說些閑話,算是爲民衆出了氣。吳大頭一面綁豬一面大聲地喊著:“我讓你肥,長這麼肥幹嗎?不就是等著這一刀嗎?”說著,他又舉起了手裏的殺豬刀。這一下果然有效,看熱鬧的人一起叫好,隨之就有人向石家大院緊緊關著的大門抛石頭。隨後,吳大頭一刀下去,把一口肥豬殺死,血漬四濺,把石家大院門外濺了一地的血。吳大頭走了之後,人家石家大院出來人清掃,把血漬洗幹淨了,這時吳大頭就說自己勝利了,老百姓也說吳大頭給自己出了一口氣。
到底,吳大頭沒有“後擢兒”,單槍匹馬地和人家高門樓犯擰,胳膊扭不過大,最後也沒得著什麼便宜。七十二計,走爲上,吳大頭一走了之,發下誓言,不混出個人樣來,不回楊柳青。就這樣吳大頭賣兵走了,去了奉天,在張大帥麾下做了一員丘八。本來張大帥手下多一張嘴和少一張嘴,也覺不出來,只是吳大頭生來嗓門大,就憑著他會喊
,第二年上,他的肩上就扛上了真正的“一杠一花”,有人說是當了排長,也有人說是當了排副,反正也算得是帶兵的人了吧,一些在楊柳青混不上日月的人,就紛紛投奔吳大頭去了。這期間陳老六也去過一次奉天,到了軍部,說是找吳排長,兵營門外站崗的大兵說:“長官帶兵進山了。”陳老六也沒問長官進山是保護老百姓去了,還是搶劫老百姓去了。沒有地方好住,他又一個人回到天津來了。
可是,你聽小酒館裏那個人明明是說:“吳大頭,我佩服你。”看來,這吳大頭如今是狗熊穿袍子,他要成人了;就這麼著,陳老六第二天下了一趟楊柳青鎮。又過了一天,到了晚上陳老六再走進小酒館,衆酒友一齊吆喝了一聲“喲呵”,表示大家一起大吃一驚。爲什麼大吃一驚?陳老六也不是每天必須到小酒館來的人物,就算是有一天他沒來小酒館,也不至于就令衆人如此吃驚,但今天陳老六比往日不同了,怎麼個不同?陳老六今天戴了一頂奉軍的軍帽。
軍帽,諸位想必全都見過,後來的文化大革命,凡是面的人物,全都有一頂軍帽,只是咱們解放軍的軍帽全都是布做的,官兵也沒有任何分別;而當年奉軍的軍帽,就和後來人民戰士的軍帽大不一般了。奉軍的軍帽,一
黑,大帽沿,大帽殼,當兵的是白帽帶,當官的是紅帽帶,張大帥身爲司令,他的帽子是金帽帶。那麼陳老六從楊柳青帶回來的這頂軍帽是什麼顔
的帽帶呢?當然是紅
的帽帶,倘若是白帽帶,小酒館裏的人也就不“喲呵”了。
其實,原先奉軍的軍帽也是設計得沒有學問,白帽帶當然全都是當兵的了,金帽帶又只有張大帥一人,那麼這紅帽帶下邊的人可就多了,從一杠一花少尉排副,到滿金三個花的上將軍長,全都是紅帽帶,這就叫兩頭小中間大,總司令張大帥就是一個人,金帽帶,下邊的戰士,無論多少人,全都是清一的白帽帶,只有中間這一些人,珍珠瑪瑙土坷垃,全都是紅帽帶,這一下就給有的人鑽了空子了。當然啦,在軍營裏,人家不能光看你的帽帶,是什麼軍銜,還得有肩章,可是出了兵營。不帶肩章,這就只憑一頂紅帽帶的軍帽看威風了:“奉軍的長官”,無論什麼人,全包括進來了。
不過小酒館裏的人,就是看見陳老六今天戴了一頂紅帽帶的軍帽,也就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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