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屬房又叫配種站。叫法是不太文雅,好在那裏的男男女女都不在意,人吃五谷雜糧,站起來兩條,趴下去四條
,不就那麼回事。
黑丙從窯下出來,一通熱澡洗得渾身舒泰,回到家屬房,老婆月兒已給他做好了飯,他不吃飯,先要吃肉。
月兒說:“饞死你。”
“誰饞?我是怕長住。”
月兒想了想,才明白話意,臉上飛來一團紅,“你真不要臉!”
黑丙承認他是不要臉,他要另一種東西,這種東西雖和臉有點相象,但比臉豐滿,實用,有意思。說著咕咕笑,露一口細密的白牙。
月兒惱了,說丈夫變壞了,當真變壞了,滿嘴胡話臭話,不知跟誰學來的。在家時,聽人說丈夫在礦上有了相好,她氣得一夜沒睡,飛馬流星地趕來,就是爲了試試丈夫的心。那件事雖未捅破,可她心裏一刻也不曾放下。如今一切似乎在丈夫嘴上得到證實,她未免傷心,眼裏淚花花的。
黑丙有些掃興,罵她“土鼈”,不認玩兒,跟不上形勢。問她來幹啥的,知道不知道自己的任務,不知道就滾蛋。
月兒說:“我土鼈,我當然是土鼈了,要不能落到這一步嗎!我憑什麼滾蛋,我滾了你好去找洋鼈學壞呀!我給你上養老,下養小,家裏一把,地裏一把……”她哭出了聲。
“得得得,你聽說什麼了?”
“我能聽說什麼,我什麼也沒聽說。”
兒子帶著一個毛頭小女孩從外面回來,見雙手捂臉,爸爸正掰
的手,他那抓滿煤灰的小臉變得嚴肅起來,照爸爸屁
上擂了一拳:“
你
!”
黑丙剛要發怒,卻笑了,說:“罵你,她不讓爸爸吃肉肉兒。”
兒子有點疑慮地看看。月兒說:“就罵他,他不是人。”
兒子一指黑丙:“就罵他,他不是人。”
黑丙表示服輸:“好好好,我不是人,這行了吧!”他一把摟過兒子,“讓老子看看,是不是我的種。”
“不是你的種。”兒子使勁往外掙,口氣很是肯定。
月兒不禁笑了,罵兒子胡吣,給兒子和小女孩分了些糖,攆他們還到外面玩去,回身時順便把門上了。黑丙會意,看著月兒的腰身嘿嘿地笑。月兒說:“笑個屁,飯都快涼了,你到底吃不吃。”
“日你子,我的,我嗎嘛不吃!不吃還能給狗留著……”
事情剛起頭,就有人托托地敲門,問他關起門吃什麼好東西,聽聲音是老嫖。黑丙示意老婆別吭聲,自己卻受不住幹擾,沒好氣地說:“敲個毛球,我正洗澡。”老嫖說,剛洗過澡怎麼又洗,小心別掉進河裏出不來。他找門縫往裏瞅,瞅不出名堂,只好走了,到另一家去了。
這裏有好幾排簡易家屬房,專門安排來礦探的家屬,一排十幾間,一間住一戶人家。過了一會兒,月兒剛把門打開,老嫖就閃身進來了,他頭發很長,戴一副墨鏡。黑丙最見不上他這不土不洋不男不女的樣子,不答理他,端著一大碗飯,埋頭呱叽呱叽地吃。月兒臉上還有些羞
,她先發製人,說:“這是誰,不拉磨還戴著驢罩眼。”
老嫖叫著嫂子,把墨鏡取下來,瞅瞅,又戴上,說:“我是驢,你是啥?”跟月兒打聽他老婆。他們是同鄉,所在的兩個村相距不遠,他老婆的事月兒當然知道。老嫖不掙錢,不顧家,前年那場大過後,別人家都蓋起了瓦屋,獨他老婆小艾領著孩子住草棚子。小艾一賭氣,跟人搭幫去萬裏之外的新疆包種棉花,想掙一把錢,靠自己的力量把房子蓋給男人看,誰想棉花收成不好,賺的錢除掉路費還不夠給孩子買一身
服。家裏的地也耽誤了,兩頭兒不得一頭兒。月兒有時在集上碰見小艾,小艾說不上三句話就哭成淚人,有心提出離婚,一來怕人笑話,二來舍不了丈夫是個工人。都說煤礦工人掙錢多,有誰知道給煤礦工人做老婆的難
。月兒由小艾想到自己,說:“你還有臉問小艾,小艾生生糟蹋在你手裏了。——你們這些男人都沒良心。良心都讓狗扒吃了。”月兒對老嫖說話,眼睛卻瞅著自己男人,話有所指。
黑丙岔開話題,問老嫖今天怎麼又沒下窯。老嫖馬上作痛苦狀,搬起一條,用拳頭捶膝蓋,說他的風
關節炎又犯了,做一班窯下來,
沈得幾天拉不動。
黑丙說:“是呀,下窯拉不動,見了女人成了金剛
。”
老嫖被揭了短,不臉紅,也不惱,只讪笑著。他一來想說:
“大哥別說二哥,你跟我也差不多,你給徐翠兒買呢子大,看電影看到玉米地裏,兩個人做成一個人,誰不知道!”因爲黑丙事先有話,誰若向月兒透了消息,他就對誰不客氣,老嫖不敢多嘴。隊裏要搞優化組合,黑丙問老嫖可知道。老嫖說知道,管他優不優的,反正他快調到窯上了,前天他又給人事科的麻科長提了兩瓶酒,麻科長收下了。黑丙說:“有酒給他喝,還不如倒進尿罐子裏。他能把你調上窯?你要是他
爹還差不離。他把你騙賣到屠宰場,你還以爲給你找個有肉吃的地兒呢!”
老嫖說:“我不跟你擡扛,到時候就知道了。”好像他對調動已經有了十分把握。
說話屋裏來了好幾個人,剛結婚的秀才小兩口,老窯工路“”,外號叫叛徒的王連舉,還有班長空槍。有的坐
,有的坐小凳,無
坐的就一只腳踩在煤火臺上,另一只腳立在地上說話。這裏煤總算不缺,爐火敞著口子熊熊燃燒,小屋裏一
硫磺味,一
尿臊味,還有一
子熱乎乎的男女相加的家庭氣味兒。這些氣味兒讓男人們記起自己的女人,自己的家,自己的那一份生活,心頭生出一片溫暖和遐想。他們的眼睛過來過去朝月兒和秀才的新媳婦身上了,說些諸如麥根兒、下雪、物價之類的閑話。之後有人讓老嫖跳一段“踢死狗”。這個提議一屋子人都贊同,中間騰開一塊屁
大的地方,起哄著催老嫖“表演開始”。老嫖有些謙虛,說他不會跳,真不會跳。又說跳迪斯科有什麼難的,只要臉皮厚,誰都會蹦跶幾下。叛徒作下面,說老嫖跳得棒著呢,屁
能扭到肩膀上。大家都笑。路
撇著嘴,臉往一邊扭,表示不屑一看。秀才說:“跳吧跳吧,娛樂娛樂。”月兒不知“踢死狗”怎麼個踢法,讓老嫖要踢快踢,別像大閨女似的扭扭捏捏。
老嫖被拉起來,他整整服,踢踢
,低頭醞釀了一下情緒,看樣子要跳了。可擡起頭咧了咧嘴,說沒音樂伴奏,沒法兒跳。
黑丙說:“你要會跳,狗都會跳。”
老嫖來了勁,非要跳個樣子給黑丙看,他看了一眼班長空槍,怕空槍抓住他把柄,說他跳舞怎麼不疼了;見空槍眼仁兒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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