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孔雀綠上一小節]吳豐將銅套往車上搬時,銅套還有些燙。江雪在一旁要鄭華開一個八小時的工時單。鄭華不肯開八小時,只肯開四小時,汪雪就沖著他笑,還滴滴地說銅套將她的手燙起了泡,邊說邊將手伸給鄭華。’鄭華笑嘻嘻地摸了幾下後,便給她開了一張八小時的工時單。
被車過的銅套金燦燦的,在燈光下顯得很耀眼,上面一個氣孔也沒有。鄭華去找徐廠長報喜,卻被那幾個供銷員堵住不讓進。他只好隔著門對徐廠長大聲吼了幾句話。回到車間,他心裏老大不高興,李義和金漢文不停地說徐廠長的壞話,罵他不是人說給獎金是騙他們的,到頭來連個照面也不肯打。
鄭華在機器旁蹲了一會兒,忽然擡頭說,咱們自己給自己發獎金。這銅套每人拿一個回去賣了,廠裏不查就罷,若查,就說是試車時都車成銅屑了。
金漢文說,鄭主任,你這決定太英明了,選舉時我也投你兩票。
李義和金漢文都挑了一只大銅套,然後將壓力機啓動了,放上銅套。壓力機哼也沒哼,只輕輕兩下就將兩只銅套壓成一副徹底的廢品模樣。
鄭華拿上一只銅套也要上去壓,同時也邀了吳豐。
吳豐不作聲,隔了一陣才心虛地說,我不要這種獎金,但車間的決定我不會泄漏的。
鄭華說,我知道你不是那種出賣工人階級利益的工賊。
吳豐關了車間的大燈,鎖上門,跟著他們往外面走。他空著手,其余的人都拿著一包東西,鄭華他們昂首闊步理直氣壯的樣子,倒讓吳豐覺得自己做了虧心事。
吳豐和他們分手後,天上就開始下雨了。先是很小,但很快就大了起來。不一會兒就將吳豐全身淋了。他走到家門口時,聽到屋裏的挂鍾敲響了下半夜兩點。
家裏,老婆周芳已領著女兒睡了頭一道。見他回來,周芳在
上翻了一下身,算是說知道了。
吳豐打開電冰箱,見裏面只有一碗剩飯和一只碟子裏放著的兩塊臭豆腐,外加一把白菜和幾只蘿蔔。他打開底層的貯藏盒,見還有兩只蛋,就拿了一只到竈上,正要磕開蛋殼,周芳從房裏沖出來,一把將
蛋搶回去。
周芳說,我就知道你要打蛋吃,這是給女兒留下的,家裏一分錢也沒有了,又碰上期中考試--
吳豐一撂手中的碗,說,說一句就可了,說這麼多幹什麼!
周芳說,家裏沒錢了,未必我連說都不能說?
吳豐說,未必一說錢就來了!錢要靠上班去掙!
周芳聽了這話,頓時哭了起來,邊哭邊說,你就是嫌我沒上班,只拿六十塊錢的生活費。可這怪我嗎?是我不想上班嗎?廠裏大部分人都這樣,都沒上班,都拿生活費!誰叫你不當官,不將自己的老婆弄個金飯碗呢!
老婆這一哭鬧,吳豐就軟了。他鑽進廁所裏躲了一會兒,直到外面沒有哭聲後才走出來。他在客廳裏洗臉洗腳時,周芳坐在沙發上一動也不動。洗腳時,吳豐覺得胃又痛了起來,就彎腰用拳頭將口頂住。他有胃潰瘍,一餓了就痛。
周芳見吳豐的胃病又犯了,便起身去了廚房。吳豐擦幹腳正要進房去睡,周芳將一碗蛋湯端出來放在他面前的茶幾上。吳豐剛要說什麼,周芳卻轉身走了。
吳豐喝完蛋湯,上
睡覺時,發覺周芳還在流眼淚,他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周芳在棉織廠上班,七個月前,棉織廠就停産放了長假,月月只發點生活費。本來兩個人的工資養一個三口之家就緊巴巴的,這麼一來便入不敷出了。十天前,周芳將存款折上最後二十塊錢取了出來,只留下一塊三角錢的利息保個戶頭。周芳用這二十塊錢上了些果,提著籃子到車站附近去賣。賣了兩天才賣完,一算帳還虧了一塊多錢,她就不敢再去賣了。
吳豐對這回試製離心澆鑄機是抱著極大希望的。若成功了,他估計最少可以拿五百塊錢獎金。因爲廠裏現在用型砂澆注銅套,廢品率高,損失很大,所以徐廠長才下決心讓他帶幾個人搞技術攻關的。他一直盤算,有這五百塊錢,至少可以支撐三個月,到時候棉織廠說不定就重新開工了。可今天晚上,徐廠長卻沒有到現場來兌現諾言,吳豐心裏總有點不祥的感覺。
吳豐正想著心思,忽然隔壁人家裏一男一女大聲吵起來,不時還有玻璃和瓷器的摔碎聲。
聽到動靜,周芳起走到窗前聽了聽,回到
上時她什麼也沒說。吳豐其實已聽清了,那對夫妻的情況和自己家差不多,只不過是男的在拿生活費,男的找女的要錢買煙抽,女的沒錢給,爭著吵著便打起架來。
那邊鬧了一個多鍾頭才停下來。吳豐和周芳卻再也睡不著了,二人瞪著眼睛一直到天亮。
周芳起用高壓鍋煮了一鍋粥,然後喚女兒起
吃。
吳豐也起隨著吃了早飯,女兒埋頭吃粥,碟子裏的臭豆腐她碰都沒碰一下。吳豐明白她已聽見昨夜的那番爭吵了。他想解釋,卻無從說起。
女兒吃完粥,臨出門時,猛地冒出一句:過去窮總說是資産階級的剝削,現在窮是誰在剝削呢?
這話讓吳豐和周芳嚇了上跳。
吳豐放下碗筷說,我今天得弄點錢買點向回來,不然三天沒吃肉她准會罵社會主義。
周芳也放下了碗筷,但還是沒有作聲。
吳豐打開門後,一濃煙迎面撲來,他從煙霧中穿過去,看清楚是那個賣烤紅薯的老楊頭在生爐子。老楊頭見了他連說幾聲對不起,並用一只大蒲扇拼命將煙往街中間扇。吳豐擺擺手,讓他別扇,別瞎費力。風是往這邊吹的,人再怎麼用力也奈何不了它。吳豐家門口這塊地盤很好,老楊頭和周芳談妥的,每個月給二十塊錢,他在這兒架爐子烤紅薯賣。吳豐走出很遠,還看得見者楊頭燒出的那
白煙。
半路上,吳豐的胃又痛起來,腹內有一種想通暢的感覺。他找了一個廁所鑽進去。剛蹲下,門口又進來三個人,聽口音,正是廠裏的幾個供銷員。
一個說,昨夜算是白忙了,狗日的老徐軟硬不吃,若是搓一夜麻將總有個輸贏,可昨夜輸贏都沒有。
另一個說,我們決不能松口,一定要將上半年的合同兌現。老徐這東西精得很,不然,到下半年再鬧時,他可以換一批人來取代我們,這時當年該進該出的已都搞得差不多了,主動權完全在他手裏。
第三個說,供銷科四個人,只要我們三個齊心,第一不向外發貨,第二不往回收款,他老徐像個**,硬不了幾天。
吳豐聽著他們說的話,心裏頭直冒冷汗,胃痛也不顧了,等他們一走,就趕忙站起來穿好褲子直奔廠辦公室。他知道,照廠裏現在這個樣子,他們若真是較上勁來一弄,不出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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