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冒牌城市四題上一小節]他是市裏派來領導開會的!”
三爹昏花的眼睛盯著楊同志看了一陣。
“那好,咱小民就再冒犯一次。上海有條街叫王家碼頭路,領導知不知道?”
“不知道。”
“董家渡路呢?”
“也不知道。”
“那黃家路、喬家路和毛家路大概也不知道了?”
“是的,我沒有去過上海。”
三爹替楊同志歎了口氣。
“也罷,咱說近的,不說那遠的了。黃州城你總算去過吧?”
“去過。”
“城裏有條街叫阮家涼亭,知不知道?”
“知道。”
“知道就好辦了。你不是說咱這兒叫某某大道麼,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看就叫胡家大煉大道。”
角落裏坐著的三毛和另一個人接著補充:
“叫胡家烷大道也行。”
“叫胡家大道也可以。”
三爹他們的話讓楊同志傻了眼,他心裏早裝著市裏內部定下的地名:青春大道,做夢也沒料到會民主出眼下這麼個古怪地名來。
居委會主任心裏一亮,趕忙響亮地說:“還有沒有別的提議?沒有!那--同意三爹主意的人請舉手。”
在三爹舉得高高的拐杖的號召下,所有手臂陸續舉成了一片小樹林模樣。
居委會主任數也不數就叫道:“一致通過。”
楊同志又瞪上了他:“胡主任,你自己呢?”
居委會主任極少聽到有人稱他的官銜,卻從上面來人的嘴裏聽到了,這一點險些使他放棄在這個問題上的原則,幸虧三爹的拐杖擱在面前的桌子上,他于是表態:“我是少數服從多數。”
又說:“現在討論第二項,居委會主任到底如何産生合適?”
三爹老眼一翻,將屁對著楊同志,“屁!咱們胡家大垸的領頭人,得由胡家自己人來當。”
“對,小地方養不了大地方的人,小廟只供土地神!”
三爹背後有人擁護地發一聲吼。跟著會場參差不齊地亂糟糟吼成一片。
“胡家有能人當這芝麻官。”
滿烷的狗被驚得吠成一片。
居委會主任這次特慎重,多問了幾聲。都說就這個,沒別的意見了。他于是將臉轉向楊同志:
“是不是再表決一次?”
“有他一人就夠了,其余的全是聞屁蟲!”
三毛又逮著說話機會了:
“楊同志,你怎麼開口罵人?”
楊同志蒼白著面孔,擡走人了。居委會主任愣了一陣,突然攆了出去,嘴裏連連叫著:“楊同志慢走,我送送你。”
居委會主任追上揚同志,自言自語地嘟哝:“咱這兒議事的規矩是一戶一票,我也沒辦法。”隔了一陣沒聲音,他正以爲楊同志不理睬他了,突然間聽到了回答:
“這事沒完,得聽市裏的最後決定--”
猛地一聲(口撲)嗵,楊同志摔倒了。一邊往起爬一邊忍不住罵了一句:
“狗日的胡家大垸大道!”
一切果然全由市裏決定。
半年後,市裏給居委會派了一位主任。
派來的主任盡管是個浙江佬,卻也姓胡。新來的胡主任宣布,市裏給這塊地方正式命名了。
胡烷大道,胡家烷大道和胡家大垸大道,都被市裏否決了,新名稱叫古月大道。
“古月胡!”
聽到這個消息時,三爹嘟哝一句後淡淡地一笑,很深奧的模樣。然後換了一面,繼續曬著懶洋洋的太陽。
三年一小慶,五年一中慶,十年一大慶,這原本是指慶節而言,現在卻被市裏領導沿用了。因爲轉眼之間,縣改市已經五年了。市裏各方面變化較大,街名、地名等都被人叫習慣了,就連市長自己聽到過去的屬下喊他老縣長時,也開始別扭了,覺得沒有市長這個稱號有現代意識。
市長是個極富創新意識的人。
五年一中慶。這個中慶該不該慶的問題,讓市長犯了愁。家在到
搞緊縮,過緊日子,連四十周年大慶也只是象征
搞些小活動。一個小小縣級市搞市慶,這不是和中央唱對臺戲麼?只是自己先前說過,等到城市面貌徹底改觀後,一定要好好慶祝一下。這一陣由于在文明城市評比中,這個市奪取了縣級市中的頭一名,五周年中慶的輿論風便刮得更猛了。就連連續三年虧損的五金廠,也說,只要市長發句話,說什麼也要湊個十萬八萬的,爲市委市政府捧場添光。
正在爲難之際,市政協那邊轉來一封群衆來信,聲稱,我們市已將桐籽花和杉樹,分別選爲市花市樹,卻沒有自己的城市雕塑,這是十分的美中不足,建議在古月大道路口,建一座能展示我市風采的現代化雕塑,讓我市以更新更美的姿態迎接它的五周歲生日。
市長後來反複說,群衆的確是真正的英雄,群衆中的確蘊藏著無窮無盡的智慧。
在當時,市長很高興地欣賞了附在信後的幾幅設計圖,然後就自打電話到市文化館,讓搞美術的胡天堂速來,有要事相商。
胡天堂是古月大道胡家少數幾個吃公家飯的人之一,聽到市長要見他的消息時,他正在老婆孩子的責任田裏秧。胡天堂心慌慌,手腳上的泥也未洗幹淨。待從市長辦公室出來,卻變得一臉的春風得意,逢人便說,市長采納了他的建議,在古月大道路口設立一尊雕塑,並以此來取代五周年中慶。只是不提自己設計的幾張圖紙被市長否定的事。但是,他心裏明白,這個設計,除開他胡天堂以外,市裏沒有第二個人拿得下來。這一點,市長也在談話中的語氣裏很明顯地流露出來。盡管市長也說過集思廣益的話。他認爲那只是裝裝門面而已。
按說,胡天堂不該這麼驕傲,市裏搞美術在省地獲獎的人,共有四五位。在這四五位當中,胡天堂總是排在靠後的位置。且胡天堂是油漆匠出身,自幼當學徒,跟著師傅給人漆嫁妝、棺材等,最初的畫技,是從師傅給人家嫁妝上描龍點鳳時偷來的。師傅只教他油漆活,不教他畫花鳥,說要學畫花鳥,得三年滿師後,再當三年徒弟。胡天堂只肯學一個三年,往後便自學成才了。做的油漆,畫的花鳥很快就超過了師傅,直弄得師傅最後撂了油漆擔子,將獨生女兒許給他,自己安心養老當外公去了。
胡天堂不象師傅一門手藝苦守一生,他什麼都學,什麼都幹。還別出心裁地用毛
爪樹皮樹根等雜物做鏡屏賣,並由此被安排到一家鄉鎮企業搞工藝設計。又過了幾年,又被調到市文化館。他後一次調動不是因爲他會做鏡屏,而是他會用木頭或泥巴,雕塑出各種各樣的菩薩。時逢市裏修複聖廟,文化館請他去幫忙,他說幫忙可以,到結帳時,憑人頭算,大小均拉,一個佛像一百塊錢。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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