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川龍之介[注]曾對我抱怨說,他一去上海,腦子裏就盡轉著政治一類的事,覺得很困惑。那時候說的政治這個詞,意思相當于現在我們所說的思想這個詞,看來這十年間,詞語的涵意正在發生相當大的變化。最近,法又出現了精神政治學這一前所未見的新詞彙,不過,就強調思想這個詞裏邊包含有行爲的
質而言,思想也不妨可以稱作爲精神政治學。我眼中的芥川,在當時是個比誰都偏愛將政治學置于自己精神思想之中的人。要是芥川今天還活著,他更感興趣的,肯定不會是他所喜愛的北京,而是他所厭惡的上海。去上海,就需要那裏有一種可以不斷向我們提供精神調節功能的政治,並且其調節的方法和程度,還得是在二十世紀的調節方法中凝集進一定程度的東亞方法。這回去中
走了一遭後,我痛切地意識到,這種東亞方式業已成爲我們最爲迫切需要的一種政治學。我也很想在這方面作些適合于我自己的嘗試,無奈面對超出兩手能力範圍之外的壓力,我卻無能爲力。
每次踏進中,盡管我把這之前提到的東亞看做是一個遠遠超出我所能把握的範圍之外的問題,但它還是壓迫著我的大腦,揮之不去。這種情況我想並非只是我一個人遭遇到吧。一個人去到某地,如果意識到自己找不到合適的方法來
置所面臨的
境,那肯定會感到惱火。我在中
遇到過不少在那兒有著相當長的生活經曆,並且人品相當出衆的人,屢屢聽到他們這樣歎息:中
到底怎麼回事,實在弄不懂。每當遇到這種時候,我也身不由己地想依樣畫葫蘆應和上一句,可這樣的談論,便表明了那裏的政治對精神不具備調節的功能。“正因爲弄不懂,我才……”,那個傍晚,我一邊不斷尋思著這個問題,一邊湖中
海而上,前往北京。
看來,現在一扯起東亞,便會卷入一場是非之爭之中。我也是作如是想中的一人。不過,推敲起來,東亞的靜穆格中所隱潛著的含蓄,說不定恰好是東亞提供給世界的一份報告。這份報告的結果,往好裏說,是使人意識到,它在某種意義上爲世界創造了良機,導入了有利于世界的東西。我並沒有比別人更好標新立異的習慣,但又常常不免會順從這種習慣。東亞的常識很大程度上具有生機勃勃的機能,譬如說,它就像電磁力,貫穿流通在人的沈默表情之中,是一種類似于韻律的東西。另外,把人的表情與思想、常識一視同仁地予以尊重的,將表情當做現實精神聯系方面常常十分奏效的技能來加以培訓,這種東亞式的神秘技能中,我以爲也包含著利用皮膚的某一角去感觸電磁作用的
作方式。事實上,一旦成爲這種超越了物理學範圍而又命數不佳的東亞世界,就跟將棋中桂馬斜跳似的,成了迷點與迷點的關系,因而不得不賦予置身其間的頭腦以高度的柔軟
。這是怎樣一種訓練的賜與物呢?對日本人說來,這種柔軟
就存留在傳統之中,具有一種一旦遭遇危機,便能如同蟬蛻一般翻然轉危爲安的力量。這種力量如同一種神秘的數字,擁有它人就可以平安無事地與難境擦肩而過。
北京有消費城市一說。委實不假,在這座城市裏,從來不曾從事過生産這類勞什子的人,卻代複一代,曆然顯現出這麼一副生存狀態:絞盡全部的智慧,費盡心機琢磨著,人可以將消費完成到何種程度。頹廢的極度積累,厚重得使人喘不過氣來,不由分說地製服了步入此間的人們的反抗。被製服了的人們,則睜著一雙喪失了感覺的迷迷瞪瞪的眼,嘟囔一聲“那好吧”,隨後傾盡其最後的力氣,終于被帶至最後的歸宿。“就這樣,不挺好!”懵懵懂懂地嗫嚅著“不挺好”的當兒,某種覺得是理所當然的東西,便像風一般從說話聲中溜了進來,進來的究竟是什麼則不得而知。由于大腦的麻木已具某種品格,被覺得理所當然,因而在大腦喪失了某種功能卻又毫不在意的情形下,惡鬼已悄無聲息地溜了進來。只要一個人不想與惡鬼抗爭,那麼一進到北京,他身上那些現實世界中的健康之物便會全部喪失殆盡。在這裏,比起有精神質地的美來,虛詐的美更具有美的精神。一個人,如果因爲疲勞和孤獨,或很容易受到諸如此類情緒的侵襲,那麼他也許會覺得北京是世界上最美最舒適的都會。這個就像一具被敷以彩後置放在客廳裏、使人嫣然而笑的屍
般的都會,它那女
氣質的壯麗,委實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
一想到寫北京,我就提不起筆來。再稍稍寫點吧。延續了好幾個世代的都,卻爲異族所征服,而征服者一旦崩潰,馬上又會出現另一個異族前來改朝換代,在這死滅的肉
的堆積中,殘存下來的唯有這等令人發狂的東西吧。想到這些,我便感到十分茫然。確實曾經存在過的優秀的東西,除了戲劇還保存著,幾乎已經滅絕,以致龐大的拙劣之作成了本尊,林海環圍著一座孤單單的祭壇。這裏最能打動人心的,現在只剩下一些哀婉小曲的抑揚頓挫,而大衆所喜歡的則是拙劣之作。以拙劣之作充當傑作並使其長久流傳的北京,不斷地講述著別的
家所根本無法與之攀比的罪孽深重的故事。起始是某個朝代犯下了罪孽,而隨後起來將其埋葬的另一個民族又泛濫成災,覆蓋其上。在這無休止的循環往複中,如此巨大的裝飾物便不經意地完成了,這恰好可以稱作是自然的傑作。它並非文化之物,而是如同山川一樣的自然之物。
在這奇特的情形面前,人類安之若素地穿行在現代之上,對于這一特殊的機能,我曾在冒雪環繞半島漫遊時思索過好幾回。此時,在我的腦際,與北京一起不住浮現出來的都市,便是巴黎和佛羅倫薩。佛羅倫薩具有一種圓滿精致之美。這種圓滿的精致,是由遠在電被發明之前的那個時代所擁有的純粹而又嚴密的物理學設計而成的,當然,它的美與建立在解析幾何上的巴黎是截然不同的。而解析幾何與人類致力于電的發明這一智力活動是屬于同一形態的。佛羅倫薩由此而具備了一種只有在它身上才被完成了的莊嚴質,從而使人感受到了日本的鐮倉所
現著的那種美感,即樸素單純的端莊與精神的合而爲一。然而,北京又顯示著怎樣的能耐呢?它那似乎要告知人們唯有政治才是萬能的外交手腕,總讓人産生出某種被愚弄的沈重感。中華民
因嫌厭北京而決意將科學之都遷建于南京,可以說是一種明智的決策。
中華民以南京爲中心,謀求一個科學的中
的複興,本是一種賢明之舉,然而遺憾的是,此時正是科學分析在歐洲喪失了控製發展方向能力的時候。在歐洲,人們隨力不勝任的分析力一起闖入自己的頭腦,從中攥住科學法則,結果導致了認識論法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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