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歡樂山的五月柱上一小節]影籠罩心頭,使它黯然失。說不定將來再沒有比此情此景更美好的回憶了。”
“讓我傷心的正是這個!你怎麼也想到了呢?”愛迪絲聲音比他更小,因爲在歡樂山上憂心忡忡就是大逆不道。“所以我才在這大喜的樂聲中唉聲歎氣。再說,愛的艾德伽,我像是在跟一場夢爭鬥。這些歡天喜地的朋友就像幻影,他們的狂歡都是虛無,咱倆也不是真正的五月王和五月後。我心中的疑慮是怎麼回事?”
這時,仿佛被什麼咒語解散,枯萎的玫瑰花葉陣雨般從五月柱上落了下來。唉,可憐的年輕戀人!他們心頭剛剛燃起真誠的激情,就敏感地發覺從前的歡樂中有著某種模糊空幻的東西,就預感到不可避免的變化。從真正相愛的時刻起,他們就已服從于人世間注定遭逢的煩惱憂愁與帶苦澀的歡樂。歡樂山不再像他們的家園,這就是愛迪絲心頭的疑慮。現在,且讓牧師給他們行婚禮吧。讓假面舞者們圍著五月柱嬉戲,直到最後一抹夕陽從山頂退去,林木的影與起舞的人群朦胧相混。同時,讓我們來弄清楚這些作樂的人究竟是誰。
兩百年前或更早些,東半球與它的居民們開始相互厭倦,人們遠涉重洋來到西半球。有的有玻璃珠或這類珠寶與印第安獵人換取毛皮,有的拓墾女地,而爲人嚴肅的一群則向神明祈禱。但是,這一切動機並未對歡樂山的殖民者們産生多大影響。他們的領袖早就玩世不恭,就連“思想”與“智慧”這兩位不受歡迎的客人莅臨,也被本該給他們嚇跑的浮華之徒引入歧路,戴上了假面,扮演傻瓜。我們談及的這些人,心靈失去了朝氣與歡樂,便生發出一種瘋狂的作樂哲學,來到這裏演出他們最新的白日夢。他們招來了一切耽于輕浮生活的人,這些人的日子就好比常人過節般樂不可支。有倫敦街頭常見的遊方詩人、曾在名門顯貴的大廳裏演戲的流
藝人、啞劇演員、走鋼絲的、闖蕩江湖賣假葯的騙子,諸如此類。人們在節慶日、教會售酒節①和集貿市場上,早已對他們懷念良久。一句話,形形
的玩世者們,在那個時代一度隊伍龐大,如今卻開始給迅速增加的清教徒弄得無地置容。陸地上他們步履輕松,漂洋過海同樣泰然自若。許多人爲往日的煩憂所擾,陷入絕望的放蕩,其他人風華成茂,就象五月王與五月後,樂得發狂。不過,不論這種歡喜屬于哪種
質,老老少少們在歡樂山總是歡歡樂樂。年輕人認爲自己很幸福,老年人即算明白這種歡樂不過是虛幻,也故意追隨這幻影,因爲至少這影子外表燦爛奪目。鐵心混吃等死的人們,不敢正視生活嚴肅的真谛,即使能得到真正的賜福也不幹。
①教會售酒節(church-ales):從前英鄉村教區舉行的一種節日,屆時出售淡啤酒爲教會開支和赈濟窮人籌款。
古老英格蘭的一切傳統娛樂都移植此地。聖誕王按時加冕登基,主持聖誕狂歡者威風八面。聖約翰節,他們砍倒數英畝森林,點起篝火,通宵達旦在火堆邊跳舞。人們頭戴花環,還得意洋洋凱旋。但歡樂山殖民者們的最大特點,還在于對五月柱的崇拜,它使他們的真實曆史成爲詩人筆下的故事。春天,嫩的花朵,青翠的樹葉裝點這神聖的標志。夏天,換上濃豔的玫瑰,美麗的綠枝。秋天,再添上絢爛的橙黃嫣紫,這
彩使每一片野生樹葉都成爲一朵如畫的花朵。冬天,銀裝素裹,冰棱垂懸,在生冷的日頭下晶瑩閃亮,恰似一束凝凍的陽光。就這樣周而複始,各個季節都把最美好的東西奉獻給五月柱,以表敬意。它的崇拜者們至少每月要圍著它跳一次舞。有時候,人們還將它稱爲自己的宗教信仰,有時又把它叫做聖壇。但它始終是歡樂山的旗杆。
不幸的是,來到新大陸的人當中,有些人比五月柱的信徒們信仰更嚴格。距歡樂山不遠,有塊清教徒的定居地,住著些死氣沈沈的倒黴蛋。他們天不亮就起身禱告,然後到樹林中、玉米地裏勞作,直到夜幕降臨,該做第二次禱告時才歇手。他們武器不離身,好隨時開槍擊倒零散的野人。聚會時,他們從不保持英格蘭人歡樂的古老傳統,而是全心傾聽講道,一聽三小時。要不就按獵取的野狼頭數或印第安人的頭皮領賞。節日就是齋戒,娛樂就是唱贊美詩。可憐那些膽敢夢想跳舞的少男少女們!管理委員只要向警察點點頭,那個腳板發癢的蕩子就得戴上足枷。他若真跳舞的話,也是被鞭子抽得圍著鞭刑柱團團轉。這根鞭刑柱大可稱爲清教徒們的五月柱。
一夥繃著臉的清教徒,千辛萬苦穿過林子,個個披盔帶甲,步伐沈重,有時會走近陽光明媚的歡樂山,瞧見情溫和的殖民者們正圍著五月柱玩耍。也許人家在教狗熊跳舞,想方設法讓面
沈的印第安人樂起來,或披著特地獵獲的鹿皮、狼皮跳假面舞。這兒的殖民者時常傾巢出動,一起玩捉迷藏。行政長官和大家一道蒙上眼睛,只留一個人充當替罪羊。他身上的小鈴铛叮當響,招引蒙眼的罪人們來追他。據說,有一回還看到他們跟在一具鮮花點綴的屍
後面,在歡快喜慶的音樂聲中,送死者下葬。真不知死者可曾笑否?這些人安靜時就唱唱民謠,講講故事,開導虔誠的訪客;或玩雜耍變戲法,透過馬項圈向客人龇牙咧嘴,扮笑臉。這套把戲玩膩了,又用自己的愚蠢開心,進行打呵欠比賽。這類荒唐行爲只須一點點,穿鐵甲的人們就會直搖腦袋,緊皺眉頭,板起面孔,而作樂者們擡頭一看,會以爲刹那間烏雲遮住了陽光,這陽光本該永遠照耀的呀。另一方面,清教徒們確信,他們在自己教堂引吭高唱聖歌的時候,林中傳來的回聲卻往往變成了歡樂的大合唱的片斷,而且以一陣縱情大笑而告結束。除了魔鬼和它的契約奴,除了歡樂山的男女老少之外,打攪他們的還能有誰?時候一到,雙方結下冤仇。一方切齒痛恨,而另一方宣誓效忠五月柱的輕狂之輩又豈肯善罷甘休。新英格蘭的前途便陷入這場非同小可的紛爭。任灰溜溜的聖徒淩駕于輕狂的罪人,他們的精神就會
森森籠罩這塊土地,將它變成烏雲滿天、苦勞苦作、沒完沒了地講道和唱聖歌的地方。但要是歡樂山的旗杆占了上風,陽光會普照山川,鮮花會裝點森林,子孫後代也會對五月柱頂禮膜拜。
看完這段真實的曆史,咱們還是回到五月王與五月後的婚禮上來吧。唉!耽擱太久,只好讓這個故事突然變得不愉快。再看五月柱,最後一縷夕陽正從柱頂撤退,只剩下一團淡淡的金光,與彩旗交融,就連這點淡淡的余晖也正在消散,將整個歡樂山讓給昏昏夜。這夜
霎時間從四周黑乎乎的林中撲了過來,其中一些黑影竟具有人的形狀。
是的,紅日西沈,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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