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羽毛頭:寓意傳說上一小節]段了得,記住這一點,咱們故事中的種種怪事就不足爲奇了。說真的,只要咱們能說服自己相信,老婆子剛命令稻草人吸煙,稻草人嘴裏便噴出煙來,這故事中的最大難點也就迎刃而解。當然,這只是一縷袅袅輕煙,可是一口接一口,每一口都比前一口更紮實更有力。
“吸吧,寶貝兒!使勁兒吸,漂亮寶貝兒!”裏格比大好不開心,不斷吩咐道,“這可是你的命根子,俺不騙你。”
不用說,這煙鬥施過妖術。不是煙絲,就是煙鬥頂上神秘燃燒的通紅煤塊,再不就是點著煙絲散發出的勁道十足的香霧,具有魔法。稻草人遲遲疑疑試了幾口,到底噴出一濃煙,從昏暗的屋角一直飄散到那道陽光裏,在塵埃的微粒中漸漸變淡,消失殆盡。這簡直是場拼死努力,因爲接下來的兩三口雲霧已沒那麼有勁,雖說煤塊兒依然通紅,照耀著稻草人的臉膛。老巫婆拍著骨瘦如柴的雙手,瞧著自己的傑作直樂,給它加油。她明白魔法正大顯神通,方才那張幹癟的黃臉還不成人樣兒,現在卻罩上一層奇妙的薄霧,宛若人的靈氣,來回閃動。時而完全消失,時而伴隨下一口煙清晰可辨。周身上下也開始活起來,正像咱們以想象自娛,給輪廓不清的朵朵雲彩賦予生命一樣。
倘若硬要深究此事,這個邋裏邋遢,破破爛爛,一文不值,東拼西湊的稻草人,本質上是否真正起了變化,恐怕十分可疑。說不定只是光譜的幻覺,明與暗,彩與布局,精心構築的效果,哄一哄多數人的眼睛罷了。巫術産生的種種奇迹似乎總具有某種十分膚淺的微妙之
。至于假如上述解釋還未能觸及這個變化的本質,我也講不出更高明的了。
“吸得好,乖小子!”裏格比大還在嚷嚷。“來呀,再結結實實吸一口,使出渾身的力氣呀。拼命吸,告訴你!打心底裏使勁兒,要是你有心又有底的話!吸得好,再來!這一口才吸得像個道地的煙鬼。”
隨後,巫婆朝稻草人招手示意,動作富于魔力,令人不得不服從,好似磁石吸鐵般神秘而不可抗拒。
“懶骨頭,躲在壁角裏幹啥?”她喝道,“往前走!世界就在你面前嘛!”
實話說,這故事若不是我坐在膝頭上
耳聽來,若不是我小孩子的判斷力還未能分析它是否可信之前,它就已在腦子裏紮下根,真不知如今敢不敢厚著臉皮來講它。
照裏格比大的吩咐,稻草人伸出一條胳膊,要去握她那只伸出來的手,向前邁一步——不,還算不上一步,只是打個趔趄罷了——然後晃了幾晃,險些跌倒。話說回來,老巫婆還能指望什麼呢?這畢竟不過是兩根棍子支著的一個稻草人而已。可是,鐵心腸的老妖婆把臉一板,又點頭又招手,向這個破木頭,黴稻草,爛
裳拼湊的可憐蟲大施婬威。它被逼得不顧現實,強打精神充人樣兒。于是它跨入那道陽光之中,站在那兒了——好一副可憐相!——渾身上下只包著一層極薄的人皮,而裏頭僵硬呆板,搖搖慾墜,東拼西湊,顔
褪盡,破破爛爛,毫無用
的零碎,一目了然。它隨時可能癱倒在地,明白自己沒本事站得筆直。要我說實話麼?瞧瞧稻草人眼下煞有介事的樣子,令人想起那些
陽怪氣,發育不良的人物,全用
零狗碎,不值一文,老掉牙的材料拼湊而成,而傳奇故事作者們(本人也不例外)卻讓小說界擠滿了這種破東西。
可是殘忍的老巫婆勃然大怒,露出窮凶極惡的本相(恰似有條毒蛇,從她口嘶嘶地探出腦袋),瞧瞧自己煞費苦心一手造就的這東西那副膽小怯懦的德
!
“快吸呀,你這可憐蟲!”她氣沖沖地大叫,“快吸,快吸,快吸,你這大草包!臭破爛兒!面粉口袋!大笨蛋!窩囊廢!上哪兒才能找到夠勁兒的惡名讓俺出出氣?快吸,把你古怪的生命跟煙一道吸進去!不然就把煙鬥從你臭嘴裏拔出來,把你扔到這塊紅煤炭的老家去!”
倒黴的稻草人給嚇慌了,只好死命地吸。大口大口用力吸著煙鬥,噴出濃煙,把小小的廚房弄得烏煙瘴氣。那道陽光在迷霧中努力掙紮,卻只能在對面牆上模模糊糊映出一塊帶有裂痕灰塵仆仆的窗格。這時候,裏格比大
一只手叉在腰間,另一只手直指稻草人,
森森地屹立在煙霧騰騰之中。那姿勢,那表情,正與她平日裏向受害者施展妖術,害人家遭受一場長長夢魇,她自己卻站在
邊幸災樂禍之時一模一樣。可憐的稻草人又怕又抖,拼命地吸著,不得不承認,它的努力真沒白費。它每吸一口,自身單薄的朦胧與迷茫就減少一分,身
也就變得益發實在。而且,它那身破爛披挂也發生了魔術般的變化,煥然一新,現出金絲銀線精心繡製的花飾來,而這些花飾曾經被歲月銷蝕得蕩然無存。氤氲之中,一張蠟黃的面孔隱隱出現,一對暗淡無神的眼睛俯向裏格比大
。
老妖婆終于攥緊拳頭,沖稻草人晃了晃。她不是真生氣,只是照原則辦事而已——也許這原則不對,也許它算不上唯一真理,不過,裏格比大只能照這條最高准則行事——對于懦弱成
,麻木遲鈍的家夥,沒別的良策使他們打起精神,只有靠威脅恐嚇。眼下正是關鍵時刻,倘若達不到目的,只好狠狠心,把這個可憐的假人兒大卸八塊,還它本來面目。
“你有人的模樣,”她聲俱厲,“還得有人的聲音能說會道!我要你開口說話!”
稻草人喘一口大氣,掙紮一番,到底迸出一聲嘟哝,這嘟哝與它吐出的煙霧沆瀣一氣,真難辨清究竟算說話聲,還是算噴煙聲。本故事的傳播者中有人認爲,裏格比大的滾滾咒語和她的凶惡意志迫使一個常見的鬼魂附上稻草人的身,而那聲音就是這鬼魂發出的。
“,”這可憐巴巴悶聲悶氣的嗓門道,“甭這麼凶!俺樂意說話,可俺沒腦筋,叫俺說啥好呢?”
“你能說話啦,寶貝兒,是不是?”裏格比大猙獰的怒容放松,笑了。“還問俺你該說啥!真是的!說呗!你跟笨蛋是
兄弟吧,還問俺你該說啥?你說上一千句話,再說把它們說上一千遍,還是等于啥也沒說!聽俺的,甭害怕!等你出門闖世界(俺打算這就送你出門),就不愁沒話說啦。說呀!嗨,只要你樂意,就能跟打得
車滴溜轉的流
一樣,滔滔不絕。這方面,你的腦筋夠用的,俺知道!”
“都聽您的,。”稻草人應聲道。
“這話我愛聽,寶貝兒。”裏格比大道,“那你就隨自己意說得啦,甭管啥意思。你得有一千句這種現成話,再加五百句。好啦,寶貝兒,俺在你身上勞這麼多神,你生得又這麼漂亮,實在說,俺喜歡你勝過世上任何妖術變的假人兒。俺做過各
各樣的假人兒——黃土的、白蠟的、稻草的、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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