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羊脂球上一小節]別薩爾那一帶,時常有船戶或者漁人從底撈起了日耳曼人的屍首,這種包在軍服裏邊發脹的屍首都是生前被人一刀戳死的或者一腳踢死的,腦袋被石頭碰壞或者從橋上被人一下推下來落到
裏。河底的汙泥隱沒了這類暧昧不明的野蠻而合法的報複,隱名的英雄行爲,無聲的襲擊,這些遠比白天的戰鬥可怕卻沒有榮譽的聲光。
因爲對入侵者的憎惡,素來能夠教三五個膽大的人格外堅強起來,使他們爲了一個信念而不顧命。
最後,這些入侵者雖然用一種嚴酷的紀律控製市區,不過他們那些沿著整個勝利路線所幹的駭人聽聞的行爲雖然早已造成了盛名,而目下在市區裏還沒有完成一件,這時候,人都漸漸膽壯了,做買賣的需要重新又在當地商人們的心眼兒裏發動了。好幾個都在哈佛爾訂有利益重大的契約,而那個城市還在法軍的防守之下,所以他們都想由陸路啓程先到吉艾蔔去,再坐船轉赴這個海港。
有人利用了自己熟識的日耳曼軍官們的勢力,終于獲得一張由他們的總司令簽發的出境證。
所以,一輛用四匹牲口拉的長途馬車被人定了去走這一趟路程,到車行裏定座位的有10個旅客,並且決定在某個星期二還沒有天亮的時候起程,免得惹人跑過來當熱鬧看。
幾天以來,地面都凍硬了,在星期一午後3點鍾光景,成堆的黑雲帶著雪片兒從北方飛過來,一直下到天黑又下到深夜沒有停住。
在午前4點半光景,旅客們都到了諾曼底旅館的天井裏,那就是他們上車的地方。
他們都還睡意沈沈,身子在服裏面發抖。在黑暗當中誰也看不清楚誰;而且冬季的厚
服把他們的身子堆得像是一些穿上長道袍的肥胖教士。不過有兩個旅客互相認出來了,第三個就向他們身邊走過去,他們開始談天了。“我帶了我的妻子。”某一個說。“我也是這麼做的。”“我也一樣。”那一個接著又說:“我們將來不回盧昂了,並且設若普魯士人向哈佛爾走,我們將來到英
去。”由于品質相類,他們都有了相同的計劃。
這時候,卻還沒有人套車。一間烏黑的房子裏的門開了,一個手提小風燈的馬夫時而走出來,時而又立刻走進另一間屋子裏。許多馬蹄蹄著地面,不過地面上的廄草減輕了馬蹄的聲音,一陣向牲口說話和叱罵的人聲從屋子的盡頭傳出來了。接著一陣輕微的鈴子聲音丁零地響著,那就是報告有人正觸動到馬的鞧辔;那種丁零的響聲不久變成了一陣清脆而連續的顫抖,隨著牲口的動作而變化,有時候卻也停止一下,隨即又在一種突然而起的動搖當中再響起來,同著一只蹄鐵撲著地面的沈悶聲音一齊傳到了外面。
門突然關上了。一切響聲都停止了。那些凍僵了的市民都不說話了;他們都像僵了一般待著沒有動。
連綿不斷的雪片像一面帏幕似的往地面上直落,同時耀出回光;它隱沒著種種物的外表,在那上面撒著一層冰苔;在這個甯靜而且被嚴寒埋沒的市區的深邃沈寂當中,人都只聽見那種雪片兒落下來的飄忽模糊無從稱呼的摩擦聲息,說聲息嗎,不如說是感覺,不如說是微塵的交錯活動仿佛充塞了空中,又遮蓋了大地。
那個馬夫又帶著風燈出來了,手裏緊緊地牽著一匹不很願意出來的可憐的馬。他把牲口靠近了車轅,系好了挽革,前前後後長久地瞧了一番去拴緊牲口身上的各種馬具,因爲他一只手已經拿著風燈,所以他只有另一只手可以做事,他去牽第二匹馬了,這時候他才注意到那些毫不動彈的旅客,發現他們已經渾身全是雪白的,于是說道:“各位爲什麼不上車,至少那是有遮蓋的。”
他們以前無疑地沒有想到這一層,現在他們都趕忙向車子走。三個男旅客把他們的妻子都安排在頂前頭的位子,自己都跟著上來;隨後,另外那些遮頭蓋面的輪廓模糊的旅客彼此沒有交談一句話,就都坐在剩下來的位子上了。
車裏的地下鋪著些麥稭,旅客們的腳都藏在那裏邊了。那些坐在頂前頭的女客都帶著那種裝好化學炭餅的銅質手爐,燒燃了這種東西,便低聲慢氣地舉出它的種種好,互相重複地敘述那她們早已知道的事物。
末了,車子套好了,因爲拉起來比較困難,所以在向例的四匹牲口以外又加了兩匹,有人在車子外面問:“旅客們可是都上了車?”車裏有一道聲音回答:“對的。”大家起程了。車子走得慢而又慢,簡直全是小步兒。輪子隱到了雪裏;整個車廂軋軋地呻吟著,牲口滑著,喘著,都是汗氣蒸騰的。趕車的手裏那根長鞭子不住地噼噼啪啪響著,向各方面飛揚,如同一條細蛇樣地扭成一個結子又散開,陡然鞭著一匹牲口蹶起的臀部,馬受到狠狠的一擊,緊張地奔跑起來。
但是天不知不覺一步比一步亮起來了。那陣曾經被一個純粹盧昂土著的旅客比成棉雨的雪片兒已經不下了。一陣昏濁的微光從雪堆兒裏漏出來,雲是在而密的,它使得那片平原,那片忽而有一行披著雪
的大樹忽而有一個頂著雪盔的茅屋的平原,顯得更其耀眼。
在車子裏,大家利用這個黎明時候的黯淡光線,彼此好奇地互相望著。
頂頭的地方,最好的位子上,鳥先生兩夫婦面對面地打著瞌睡,他倆是大橋街一家酒行的老板。
他原是在一個虧了本的東家身邊做夥計的,買了老板的店底並且發了財。他用很低的價把很壞的酒賣給鄉下的小酒商,在相識者和朋友們當中,他被人看做是一個狡猾的壞坯子,一個滿肚子詭計的和快樂的道地諾曼第人。
他的偷偷摸摸的名聲是人人皆知的,以至于某天晚上都爾內先生在州長的客廳裏,使用同意異義的字眼把他這個用“鳥”字做姓的人作爲戲谑的對象,都爾內先生是個寓言和歌曲的作家,文筆辛辣而且細膩,是地方上的一種光榮;那天晚上他看見女賓們都像要打瞌睡,就提議來做“鳥翩跹”的遊戲;有人從他的語氣之間懂得他想說的原是鳥騙錢,這句話就此自動穿過州長的客廳飛到了市區的各客廳裏,使全省的人張大嘴巴整整地笑了一個月。
此外,鳥先生是以種種質的惡作劇,善意的或者惡意的笑談而出名的;只要談到他,誰也不能不立即加上這麼一句:“他是妙不可言的,這鳥。”
他身軀很矮,腆著一個氣球樣的大肚子,頂著一副夾在兩撮灰白長髯中間的赭臉兒。
他的妻子,高大,強壯,沈著,大嗓子,而且主意又快又堅決,在那個被他的興高采烈的活動力所鼓舞的店裏,簡直是一種權威。
在他倆身邊坐著一個比較高貴的人,屬于一種高尚階級的迦來-辣馬東先生,他是個被人重視的人物,以棉業起家,産業是3個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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