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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當作消遣品的男子

第2小節
穆時英作品

  [續被當作消遣品的男子上一小節]上。我看著shui中她的背影。

  假如我是一只孔雀,

  我要用一千只眼

  看著你。

  假如我是一條蜈蚣,

  我要用一百只腳

  追蹤你。

  假如我……

  我捉住了她的手。她微微地擡著腦袋,微微地閉著眼——銀se的月光下的她的眼皮是紫se的。在她花朵似的嘴chun上,喝葡萄酒似地,輕輕地輕輕地嘗著醉人的酒味。一面卻——“我大概不會受虧了吧!”這麼地快樂著。

  月亮照在背上,吉士牌煙卷兒掉到shui裏,流星似的,在自己的眼下,發現了一雙黑玉似的大眼珠兒。

  “我是一瞧見了你就愛上了你的!”她把可愛的腦袋埋在我懷裏,嬉嬉地笑著。“只有你才是我在尋求著的,哪!多麼可愛的一副男xing的臉子,直線的,近代味的……溫柔的眼珠子,懂事的嘴……”

  我讓她那張會說謊的嘴,啤酒沫似的噴溢著快板的話。

  “這張嘴不是會說謊的吧。”到了宿舍裏,我又這麼地想著。樓上的窗口有人在吹saxophone,春風吹到臉上來,卷起了我的領子。

  “天哪!天哪!”

  第二天我想了一下,覺得危險了。她是危險的動物,而我卻不是好獵手。現在算是捉到了嗎,還是我被她抓住了呢?可是至少……我象解不出方程式似的煩惱起來,到晚上她寫了封信來,天真地說:“真是討厭的人呢!以爲你今天一定要來看我的,那知道竟不來。已是我的獵獲物了,還這麼倔強嗎?……”我不敢再看下去,不是已經說得很明白了嗎?不能做她的獵獲物的。把信往桌上一扔,便鑽到書籍城,稿子山,和墨shui江裏邊兒去躲著。

  可是糟糕哪!我覺得每一個○字都是她的chun印;牆上釘著的vilma banky的眼,象是她的眼,nancy carrol的笑勁兒也象是她的,頂奇怪的是她的鼻子長到norme、shearer的臉上去了。末了這嘴chun的花在筆杆上開著,在托爾斯泰的禿腦袋上開著,在槁紙上開著……在繪有薔薇花的燈罩上開著……拿起信來又看下去:“你怕我不是?也象別的男子那麼的膽怯不成?今晚上的月亮,象披著一層霧似的蹒跚地走到那邊柳枝上面了。可是我愛瞧你那張臉哪——在平面的線條上,向空中突出一條直線來而構成了一張立ti的寫生,是奇迹呢!”這麼刺激的,新鮮的句子。

  再去一次吧,這麼可愛的句子呢。這些克萊拉寶似的字構成的新鮮的句子圍著我,手系著手跳著黑底舞,把我拉到門宮去了——它們是可以把世界上一切男子都拉到那兒去的。

  坐在石階上,手托著腮,歪著頭,在玫瑰花旁低低地唱著小夜曲的正是蓉子,門燈的朦胧的光,在地上刻劃著她那鴿子似的影子,從黑暗裏踏到光霧中,她已經笑著跳過來了。

  “你不是想從我這兒逃開去嗎?怎麼又來啦?”

  “你不在等著我嗎?”

  “因爲無聊,才坐在這兒看夜se的。”

  “嘴上不是新擦的tangee嗎?”

  “討厭的人哪!”

  她已經拉著我的胳膊,走到黑暗的運動場中去了。從光中走到光和yin影的溶合線中,到了黑暗裏邊,也便站住了。象在說,“你忘了啊”似的看著我。

  “蓉子,你是愛我的吧?”

  “是的。”

  這張“嘴”是不會說謊的,我就吻著這不說謊的嘴。

  “蓉子,那些消遣品怎麼啦?”

  “消遣品還不是消遣品罷哩。”

  “在消遣品前面,你不也是說著愛他的話的嗎?”

  “這都因爲男子們大傻的緣故,如果不說,他們是會叫化似的跟著你裝著哀求的臉,卑鄙的臉,憎恨的臉,討好的臉,……碰到跟著你歪纏的化子們,不是也只能給一個銅子不是?”

  也許她也在把我當消遣品呢,我低著腦袋。

  “其實愛不愛是不用說的,只要知道對方的心就夠。我是愛你的。你相信嗎?是嗎,信嗎?說呀!我知道你相信的。”

  我瞧著她那騙人的說謊的嘴明知道她在撒謊,可還是信了她的謊話。

  高速度的戀愛哪!我愛著她,可是她對于我卻是個陌生人。我不明白她,她的思想,靈魂,趣味是我所不認識的東西。友誼的了解這基礎還沒造成,而戀愛已經憑空建築起來啦!

  每天晚上,我總在她窗前吹著口笛學布谷叫。她總是孩子似的跳了出來,嘴裏低低地唱著小夜曲,到宿舍門口叫:“alexy”,我再吹著口笛,她就過來了。從朦胧的光裏踏進了植物的yin影裏,她就攀著我coat的領子,總是象在說“你又忘了啊”似的等著我的吻,我一個輕輕的吻,吻了她,就——“不會是在把我當消遣品吧”這麼地想著,可是不是我化子似的纏著她的,是她纏著我的啊,以後她就手杖似的挂在我胳膊上,飄蕩著裙角漫步著。我努力在戀愛下面,建築著友誼的基礎。

  “你讀過《茶花女》嗎?”

  “這應該是我們的祖母讀的。”

  “那麼你喜歡寫實主義的東西嗎?譬如說,左拉的《娜娜》,朵斯退益夫斯基的《罪與罰》……”

  “想睡的時候拿來讀的,對于我是一服良好的催眠劑。我喜歡讀保爾穆杭,橫光利一,崛口大學,劉易士——是的我頂愛劉易士。”

  “在本guo呢?”

  “我喜歡劉呐鷗的新的藝術,郭建英的漫畫,和你那種粗暴的文字,犷野的氣息……”

  真是在刺激和速度上生存著的姑娘哪,蓉子!jazz,機械,速度,都市文化,美guo味,時代美……的産物的集合ti。可是問題是在這兒——

  “你的女xing嫌惡症好了吧?”

  “是的,可是你的消化不良症呢?”

  “好多啦,是爲了少吃小食。”

  “1931年的新發現哪!女xing嫌惡症的病菌是胃病的特效葯。”

  “可是,也許正相反,消化不良的胃囊的分泌物是女xing嫌惡症的注射劑呢?”

  對啦,問題是在這兒。換句話說,對于這位危險的動物,我是個好獵手,還是只不幸的綿羊?

  真的,去看她這件事也成爲我每日工作表的一部分——可是其他工作是有時因爲懶得可以省掉的。

  每晚上,我坐在校園裏池塘的邊上,聽著她說蘇州味的謊話,而我也相信了這謊話。看著shui面上的影子,低低地吹著口笛,真象在做夢。她象孩子似的數著天上的星,一顆,兩顆,三顆……我吻著她花朵似的嘴一次,兩次,三次,……

  “人生有什麼寂寞呢?人生有什麼痛苦呢?”

  吉士牌的煙這麼舞著,和月光溶化在一起啦。她靠在我肩上,唱著kiss me again,又吻了她,四次,五次,六次……

  于是,去看她這會事,成爲我生活的一部分了。洗澡,運動,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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