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生活在海上的人們上一小節]下他的大腦袋來當酒杯!誰擱得住受那份兒罪!半年不開倉了,米店不賒賬了,連小白菜也扭扭捏捏的了。臊他的,簡直要咱們的命咧。老馬,你說呀,誰又活得了?咱們燒鹽的,曬鹽的先不提,你們捉魚的活得了嗎?你瞧,你瞧這遭兒死了二三百人,扔下一大嘟噜小媳婦子,小兔崽子,老婆子、老頭子,大腦袋他
的出過半個子兒沒有?”他一回頭在王老兒肩上打了一下;王老兒往後一坐,差點兒往後跌了個毛兒跟鬥。“就說你們莊稼人吧。你們活得了嗎?那
的邵曉村,鬧什麼沙田捐呀,**捐呀,就差睡姑娘,生兒子沒要捐——他
的,反正是要咱們的命罷咧。”
“可不是?咱們小百姓准得餓死咧。這年頭兒,我也活了六十多年了,就沒碰見過這種年頭兒!狗急跳牆,人急造反,我老頭兒也想造反咧。”王老兒也拍了下桌子,氣呼呼的,那神兒怪可笑的。
誰又不想造反呀?真是的。
“再這麼過一個月,大夥兒再不造反,他的,我就獨自個兒子!老子不希罕這條命!”你瞧那神兒!說著玩兒的呢!真會一下子造起反來的?
“別說廢話啦,明兒晚上的事兒怎麼了?”黃泥螺問他道。
“成!有四十多人——喂,老馬,你幹不幹?”
我明白准是運私鹽到縣裏去。
“是帶‘私窩兒’上縣裏去嗎?”
“對!”
“幹! 殺人放火我都幹! 我有什麼不幹的!”我把酒杯往桌上一砸,說道:“明兒要再碰著‘灰葉子’,他的,咱們就拼個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反正是活不了!”
你明白的,灰葉子就是緝私營。他的,大腦袋那狗入的,這兒故意按著公倉不開,又不許人家運“私窩兒”,怪不得縣裏的鹽賣這麼貴。那囚攮的只知道獨自個兒發財,就不管人家。
我喝得頭硬撅撅的才跑出來;陳海蜇還在那兒跟小白菜胡鬧,一定要賒她的窟窿。
山歌要唱偷私情,
喝酒要喝紹興陳,
摸要摸十八九歲牡丹
,
嘴要
彎眉細睛紅嘴
。
紅嘴來由挈腮,
又貪花叉貪財;
貪財哪有貪花好?
野花香來夜夜開!
我嘴裏邊兒這麼哼著往窯子那兒跑,剛拐彎跑進那條太平胡同,只見前面有個穿西裝的小子。我是想到小金花家去的,他的,誰知道那小子也在那兒停住了,側過身來敲門。他
的,果然是邵曉村——我早知道除了邵曉村那家夥,就沒人穿西裝的。他敲開了門進去了,一回兒門呀的又開啦。出來了大餅張。他嘴裏咕嚷往胡同的那邊兒走去,也沒瞧見我。好小子,給攆出來了!我不高興到別家去,一回身就走。我可真有點兒喝多了酒,眼珠子也有點兒蒙蒙糊糊地瞧著前面一棵樹,還當是邵曉村了——
的,你瞧,那家夥嘴上養著一朵小胡髭,架著眼鏡兒,一張瘦臉瓜子,兩只烏眼珠子在眼鏡兒後邊兒直沖著我咕噜咕噜的轉。滾你
的!我一刀子紮去,正紮在他臉上。他嚷也不嚷一聲兒。我的刀子雪亮的在黑兒裏邊兒哆嗦,哪裏有什麼邵曉村呀!
我拔了刀子沿著海灘往家走,大月亮正在腦袋上面,照在海上直照幾裏遠。遠遠兒的有幾只刁船在那兒,桅杆就象是個高個兒的瘦子,瘦影子在面一晃一晃的象蛇。
花兒盡往沙上冒,嘩嘩的吐白沫兒。月亮在我的後邊兒,影子在我的前面;月亮跟著我,我跟著影子——嘻,
的,你瞧她老比我快一步兒!一拐彎,我轉到山根那邊上,只見一個影子一閃,咚的一聲兒。是誰跳了海啦!多半是死了兒子的老婆兒。我一扔褂子,一聳身往漩渦那兒鑽去,我抓住了那家夥的發兒,扯了上來。是翠風兒!我讓她平躺在沙灘上面;她的
服全
透了,平躺在那兒,一動不動的。我往她身上一陣按,她那軟軟兒的身子一我按著按著,她給我按得
脯兒一高一低的,氣越喘越急,腮幫兒也紅啦,我自家兒可按得心裏邊兒有點兒糊糊塗塗的啦。還好沒喝多
,她哇的一聲兒醒過來了。她坐起身來,望了望我,哭起來啦,哭得抽抽咽咽的。他
的,你哭你的,可教我怎麼著呀?陪著你哭不成?我站在一旁愣磕磕地瞧她哭。他
的,一個
身子,
服全貼在身上——我有點兒愛她呢!我本來是愛她的,嫁了老蔣,才不好意思再愛她了。老蔣,那家夥,把個花朵兒似的媳婦扔在家裏,自家兒到龍王宮裏去樂他的!我真舍不得讓她哭,可是也沒法兒。她哭了一回兒,站起來,一邊哭,一邊走,把我扔在那兒,我跟了上去。
“翠鳳兒,我送你回家吧?”
她不做聲,我也不言語,陪著她往回裏走。那道兒真遠,走了半天還沒走了一半,她哭著哭著也不哭了。我搒著她走,越走越愛她,越走心裏邊兒越糊塗。
月子彎彎照九州,
我陪著你在山道兒上走;
看到你前
子兀兀抖,
我馬兒不由心難收……
我瞧了瞧她,她低下腦袋笑。
“誰教你救我的呀?我自家願意死,幹你嗎事!”
“鮮花兒掉在裏,我怎麼舍得……”
“呸!”她忍著半截哭勁兒啐我道。
“翠鳳兒,你的衫子全透了,你瞧!”我往她
脯兒上按。
“呸,別缺德了……”
我抱住了她……滾他的老蔣,我可管不了這麼多!你瞧,我捉住了一條美人魚!
我回家的時候兒口頭剛冒嘴,一覺直睡到晚上,好香甜。醒來時已經不早了,我揣著刀子,先到船上去守著。我躲在艙裏邊,探出半個腦袋來瞧著。今兒晚上有風,海在發氣啦。霧也夠大的,好天氣!運“私窩兒”,就要這麼的天氣。好一回他們才悄沒聲地挑著鹽包來了。陳海蜇腦門上綁了條布,碰了“灰葉子”,給打破的。
咱們一夥兒十多只小船開了出去。陳海蜇,麻子和我在一條船上,我是劃船的。多高,大山小山。咱們一回兒上山,一回兒下山。我劃船的本事就大,只一槳。就到山頂上去啦。海裏邊只聽見
聲;
花兒一個接著一個,黑壓壓的盡掃過來。
猛的麻子悄悄兒地說道:“緝私船來啦!留神!”
那邊兒霧裏邊兒有一只桅燈正在向這邊兒駛來,他們多半是聽見了咱們的打槳聲。有人在那兒喝道:“誰呀!停下來!”接著就是碰的一聲槍!幸虧今兒晚上霧大,他們還瞧不見我們的船。
“別做聲!”陳海蜇悄悄兒喝道,亮出了刀子,望著那只鬼鬼啾啾的桅燈。
我攢一子勁,身子往後一倒,又往前一撲,打了兩槳,往斜裏躥出了三丈多遠,又往前駛去。
花兒嘩啦嘩啦的濺到船裏來;我們在緝私船的前面了,還有十多只船全跟在我們後邊兒。
我們走了半裏路,只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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