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天涼好個秋上一小節]石家四代單傳……聞蘭,你留下吧,爲了軍軍,也爲了我。涅陽有姨夫,有爹,只要活下來就行。”
“我背著軍軍,不拖累你們。”
男人痛苦地搖搖頭,“路條已經弄到,我給吳司令說要去宛城辦點貨,帶著你,他要起疑心,都走不掉。”
吳司令就是縣保安團司令,原先他是涅陽一幫土匪的頭頭,省長劉峙下書許願,他招安了。從此他便做了一方之主。大字不識,卻愛裝作有學問,喜愛舞文弄墨的人。也不真心愛,拿幾塊庫裏的大洋,求得石芸生等人作文章,到時候注上吳司令的大名。石芸生很賣力氣,果然得到許多好,前年做了吳司令的書記,偏偏芸生的老婆又生得矯小玲球,又會打八圈,樂得吳司令喜不自禁,就把芸生視爲心腹,有求必應。涅陽中心縣委就設在聞蘭的家,前後兩年多從沒遇到過什麼麻煩。地下
員有傷有病也在這裏養,又有聞蘭侍候,像是在自己家裏。
“你走了,留下俺娘倆可怎麼活?”
石芸生緘默著,忽然說:“會回來的,要不了三年五載”。
具哪年哪月能回來,他也不知道。他很早就讀過諸葛亮的書,連大丞相都說:“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何況他。這麼說無非是爲了安慰女人鼓勵自己。
聞蘭也是員,可不像芸生那樣自信。入
的那一天,她還不曉得共産
是做什麼的。
縣委搬到她家,她只有十八歲,小院那兩年很熱鬧。來的客人都斯斯文文,講起話來滔滔不絕。她很樂意替他們做這做那。送個信,叫個人,三十裏二十裏從不叫累。她懷的第一個孩子就是在這種極度的勞中流産的。
“你爲我們做出這麼大的犧牲,我們是不會忘記的。”
幾十年以後,面對著幾次對她說謊的劉書記,她還能聽見劉書記的這句話。那個時候,劉書記在她家養病。
那一天晴朗得很,幾百裏的長天不挂一絲雲。四門坑裏也映著一個金黃的太陽。
劉書記懶散地曬著太陽,芸生悠閑地叼著煙鬥。聞蘭開始爲第二個兒子准備裳。她已經感覺到他的存在,聽到了他微弱的召喚。
“打發打發——打發打發——”
蒼老無力的聲音,叩門聲很膽怯。
一個乞丐,一個皮包骨頭眼珠蠟黃幹枯的老婦人。身子像一只曬幹了的蝦。
聞蘭拿出一個白饅頭遞給她,老女人千恩萬謝地走了。
聞蘭看見劉書記和芸生相互神秘地一笑,用捉摸不透的目光看著她。
劉書記說:“你給她一個饅頭,只能解她一時的饑餓。她下一頓呢?”
聞蘭說:“日子都難熬,討飯的太多,單靠我一個人能行嗎?要想人人吃飯,得變個樣,如今壞人太多。”
丈夫一臉的驚喜,鼓掌大笑。
劉書記說:“你夠格了,共産就是要鏟除世上的不平等,要讓所有的窮人都吃飽飯,你願意加入嗎?”
“我願意。”聞蘭不加思索地答道。
晚上丈夫讓她填個表,她填了。領她讀了一段話,她讀了。
芸生高興地把她抱起來,連聲說:“我們是自己人了。”
聞蘭大惑不解,半天還在雲裏霧裏飄。在一個上睡了三年,難道還不是自己人?後來她才知道這叫入
。這裏面的人都比
骨肉還要
。
你那時離開這座小院就不打算回來了?你好狠呢!
聞蘭仍望著那張報紙。
你再也回不來了,我知道你沒臉回來。
聞蘭走出院子,慢慢地走過青石條街。又是一個春天,中間四十多個春天,明鏡一樣。那個兩層的閣樓還在。四十年前黃板牙在這裏開妓院,如今人去樓空了,可有些情景卻忘不了。比如趙構之死,比如黃板牙流街頭。聞蘭在這個妓院門口第二次遇到那個外鄉漢子。那時她還不知道他的大名叫彭秀清。也不會想到彭秀清的死也能在縣志上大書一筆。
霧很大,白得發藍,一粒一粒沾在一起,凝固住了,飄不動。幾十裏的槐花沿著趙河綿延過去。很香,清爽的香。帶點苦梢,卻能留下更多的回味,經得起更持久的咂磨。快到山坡的時候,還有三五绺帶著槐花香氣的霧追隨著她。小時候,她就喜歡來河邊玩。春天有槐花,夏天有河蟹有金沙灘,秋天有甜倒牙齒的白甘蔗,冬天有細得讓人心疼的冰條了組成的一個童年夢。
芸生給她交待任務的時候,就曾經告訴她不要貪看景致,那地界土匪太多。她仍是經不住這幾十裏槐花的誘惑。這槐花幽靈一樣引導著她看見了那個外鄉漢子。
聽到一片吆喽聲的時候,已經晚了。她用手摸摸尚是四個月胎兒的軍軍,沒做更多的反抗,跟著那群喽啰上了山。那座山名叫公山,樣子很像一只大公
。李大麻子的老營就設在那個
脖子上。大殿原是一座寺廟,僧人專吃素,心裏想著怎樣普救衆生。現在住進一幫土匪,專做殺人、搶劫、
女人的營生。李大麻子早想過過皇帝瘾,無奈沒有皇帝的命。捱到三十,在石佛寺街還是個二流子。趁著亂世,仗著鬥膽,就做起無本生意。第一回看見自己滿身是別人的血,嚇傻了,哆嗦著提過浸透鮮血的錢袋躲了半個月。結果呢?**事沒有。那年頭死個人還不像死個螞蟻?就大著膽子幹。就在
公山扯起一面旗。開頭,虎一兩個女人做壓寨夫人,久了,就不覺著新鮮。心裏想著皇帝想叫誰死誰就得死,就睡一個,殺一個,這樣就又盼著得到下一個。黃昏的時候,把聞蘭提到大堂。幾個喽啰舉著火把。兩個喽啰扭起聞蘭的胳膊,聞蘭低著頭。
“撐起面。”李大麻子瞪圓了眼。
幾十雙亮眼鑄起一堵牆,壓了過來。聞蘭知道今日不會有個好結果,她後悔剛才沒瞅空跳了崖。
李大麻子伸長脖子走下來,衆人忙把眼光從聞蘭臉上撤下去。有個漢子在一支火把的影
仍看著聞蘭。寨主這個動作就是一個信號,別的人別想打主意了。
“剝了她的皮。”
聞蘭渾身一顫,兩個喽啰下她的外套。原來那是句黑話。聞蘭小腹有些凸出,
脯依舊挺得很高。
“把她……”
“寨主,您也是老走江湖的,今兒怎麼走了眼。兩個招子是不錯,可惜是個帶犢的,也不怕汙了您的玉?黃花閨女有的是。”
那個三十來歲的漢子從黑影裏慢慢走出來,把聞蘭的外套從一個喽啰手裏拿過。他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聞蘭的臉。
“軍師到底見多識廣,”李大麻子又打量聞蘭半天,“推出去砍了。”
“慢!”那漢子搶上一步,“讓她穿上。”
聞蘭這時反倒坦然一些。她在心裏暗暗感激還沒出世的兒子。
“你來這兒幹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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