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沈淪上一小節]陽已經打斜了;大平原的彼岸,西邊的地平線上,有一座高山,浮在那裏,飽受了一天殘照,山的周圍醞釀成一層朦朦胧胧的岚氣,反射出一種紫不紫紅不紅的顔來。
他正在那裏出神呆看的時候,哼的咳嗽了一聲,他的背後忽然來了一個農夫。回頭一看,他就把他臉上的笑容裝改了一副憂郁的面,好像他的笑容是怕被人看見的樣子。
他的憂郁症愈鬧愈甚了。
他覺得學校裏的教科書,味同嚼蠟,毫無半點生趣。天氣清朗的時候,他每捧了一本愛讀的文學書,跑到人迹罕至的山腰畔,去貪那孤寂的深味去。在萬籁俱寂的瞬間,在天
相映的地方,他看看草木蟲魚,看看白雲碧落,便覺得自家是一個孤高傲世的賢人,一個超然獨立的隱者。有時在山中遇著一個農夫,他便把自己當作了zaratustra,把zaratustra所說的話,也在心裏對那農夫講了。他的megalomania也同他的hypochondria成了正比例,一天一天的增加起來。他竟有接連四五天不上學校去聽講的時候。
有時候到學校裏去,他每覺得衆人都在那裏凝視他的樣子。他避來避去想避他的同學,然而無論到了什麼地方,他的同學的眼光,總好像懷了惡意,射在他的背脊上面。
上課的時候,他雖然坐在全班學生的中間,然而總覺得孤獨得很;在稠人廣衆之中,感得的這種孤獨,倒比一個人在冷清的地方,感得的那種孤獨,還更難受。看看他的同學看,一個個都是興高采烈的在那裏聽先生的講義,只有他一個人身雖然坐在講堂裏頭,心思卻同飛雲逝電一般,在那裏作無邊無際的空想。
好容易下課的鍾聲響了!先生退去之後,他的同學說笑的說笑,談天的談天,個個都同春來的燕雀似的,在那裏作樂;只有他一個人鎖了愁眉,根好像被千鈞的巨石錘住的樣子,兀的不作一聲。他也很希望他的同學來對他講些閑話,然而他的同學卻都自家管自家的去尋歡樂去,一見了他那一副愁容,沒有一個不抱頭奔散的,因此他愈加怨他的同學了。
“他們都是日本人,他們都是我的仇敵,我總有一天來複仇,我總要複他們的仇。
一到了悲憤的時候,他總這樣的想的,然而到了安靜之後,他又不得不嘲罵自家說:
“他們都是日本人,他們對你當然是沒有同情的,因爲你想得他們的同情,所以你怨他們,這豈不是你自家的錯誤麼?”
他的同學中的好事者,有時候也有人來向他說笑的,他心裏雖然非常感激,想同那一個人談幾句知心的話,然而口中總說不出什麼話來;所以有幾個解他的意的人,也不得不同他疏遠了。
他的同學日本人在那裏歡笑的時候,他總疑他們是在那裏笑他,他就一霎時的紅起臉來。他們在那裏談天的時候,若有偶然看他一眼的人,他又忽然紅起臉來,以爲他們是在那裏講他。他同他同學中間的距離,一天一天的遠背起來,他的同學都以爲他是愛孤獨的人,所以誰也不敢來近他的身。
有一天放課之後,他挾了書包,回到他的旅館裏來,有三個日本學生系同他同路的。將要到他寄寓的旅館的時候,前面忽然來了兩個穿紅裙的女學生。在這一區市外的地方,從沒有女學生看見的,所以他一見了這兩個女子,呼吸就緊縮起來。他們四個人同那兩個女子擦過的時候,他的三個日本人的同學都問她們說,
“你們上那兒去?”
那兩個女學生就作起聲來回答說:
“不知道!”
“不知道!”
那三個日本學生都高笑起來,好像是很得意的樣子;只有他一個人似乎是他自家同她們講了話似的,害了羞,匆匆跑回旅館裏來。進了他自家的房,把書包用力的向席上一丟,他就在席上躺下了。他的前還在那裏亂跳,用了一只手枕著頭,一只手按著
口,他便自嘲自罵的說:
“你這卑怯者!
“你既然怕羞,何以又要後悔?
“既要後悔,何以當時你又沒有那樣的膽量?不同她們去講一句話。
“oh, coward, coward!”
說到這裏,他忽然想起剛才那兩個女學生的眼波來了。那兩雙活潑潑的眼睛!
那兩雙眼睛裏,確有驚喜的意思含在裏頭。然而再仔細想了一想,他又忽然叫起來說:
呆人呆人!她們雖有意思,與你有什麼相幹?她們所送的秋波,不是單送給那三個日本人的麼?唉!唉!她們已經知道了,已經知道我是支那人了,否則她們何以不來看我一眼呢!複仇複仇,我總要複他們的仇。”
說到這裏,他那火熱的頰上忽然滾了幾顆冰冷的眼淚下來。他是傷心到極點了。這一天晚上,他記的日記說:
“我何苦要到日本來,我何苦要求學問。既然到了日本,那自然不得不被他們日本人輕侮的。中呀中
!你怎麼不富強起來,我不能再隱忍過去了。
“故鄉豈不有明媚的山河,故鄉豈不有如花的美女?我何苦要到這東海的島裏來!
“到日本來倒也罷了,我何苦又要進這該死的高等學校。他們留了五個月學回去的人,豈不在那裏享榮華安樂麼?這五六年的歲月,教我怎麼能挨得過去。受盡了千辛萬苦,積了十數年的學識,我回去,難道定能比他們來胡鬧的留學生更強麼?
“人生百歲,年少的時候,只有七八年的光景,這最純最美的七八年,我就不得不在這無情的島裏虛度過去,可憐我今年已經是二十一了。
“槁木的二十一歲!
“死灰的二十一歲!
“我真還不如變了礦物質的好,我大約沒有開花的日子了。
“知識我也不要,名譽我也不要,我只要一個安慰我諒我的‘心’。一副白熱的心腸!從這一副心腸裏生出來的同情!從同情而來的愛情!
“我所要求的就是愛情!
“若有一個美人,能理解我的苦楚,她要我死,我也肯的。
“若有一個婦人,無論她是美是醜,能真心真意的愛我,我也願意爲她死的。
“我所要求的就是異的愛情!
“蒼天呀蒼天,我並不要知識,我並不要名譽,我也不要那些無用的金錢,你若能賜我一個伊甸園內的‘伊扶’,使她的肉與心靈,全歸我有,我就心滿意足了。”
他的故鄉,是富春江上的一個小市,去杭州程不過八九十裏。這一條江
,發源安徽,貫流全浙,江形曲折,風景常新,唐朝有一個詩人贊這條江
說“一川如畫”。他十四歲的時候,請了一位先生寫了這四個字,貼在他的書齋裏,因爲他的書齋的小窗,是朝著江面的。雖則這書齋結構不大,然而風雨晦明,春秋朝夕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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