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書庫>文學名著>郁達夫>微雪的早晨第2小節

微雪的早晨

第2小節
郁達夫作品

  [續微雪的早晨上一小節]萬一有風說起來的時候,我這身材矮小的南方人,當然要居于不利的地位。但是這私心的恐懼,終沒有實現出來,一則因爲大學生究竟比中學生知識高一點,二則大約也是因爲他的勤勉的行爲和凜不可犯的威風可以壓服衆人的緣故。

  這樣的又過去了兩個月,北風漸漸的緊起來,京城裏的居民也感到寒威的逼迫了;我們學校裏就開始了考試,到了舊曆十二月底邊,便放了年假。

  同班的同學,北方人大抵是回家去過年的;只有貧而無歸的我和其他的二三個南方人,臉上只是一天一天的在枯寂下去,眼看得同學們一個一個的興高采烈地整理行箧,心裏每在灑喪家的含淚。同房間的他因爲看得我這一種狀況,也似乎不忍別去,所以考完的那一天中午,他就同我說:

  “年假期內,我也不打算回去,好在這兒多讀一點書。”但考試完後的兩大,圖書室也閉門了,同房間的同學只剩了我和他的兩個人。又加以寢室內和自修室裏火爐也沒有,電燈也似乎滅了光,冷灰灰的蟄伏在那裏,看書終究看不進去。若去看戲遊玩呢,我們又沒有這些錢;上街去走走呢,冰寒的大風灰沙裏,看見的又都是些殘年的急景和往來忙碌的行人。

  到了放假後的第三天,他也垂頭喪氣的急起來了。那一天早晨,天氣特別的冷,我們開了眼,談著話,一直睡到十點多鍾才起chuang。餓著肚在房裏看了一回雜志,他忽兒對我說:

  “李君,我們走吧,你到我們鄉下去過年好不好?”

  當他告訴我不回家去過年的時候,我已經看出了他對我的好意,心裏著實的過意不去,現在又聽了他這話,更加覺得對他不起了,所以就對他說:

  “你去吧!家裏又近,回家去又可以享受夫婦的天倫之樂,爲什麼不回去呢?”

  但他無論如何總不肯一個人回去,從十點半鍾講起,一直講到中午吃飯的時候止,他總要我和他一道,才肯回去。他的脾氣是很古怪的,平時沈默寡言,凡事一說出口,卻不肯改過口來。我和他相chu半年,深知他有這一種執拗不彎的習氣,所以到後來就終究答應了他,和他一道上他那裏去過年。

  那一天早晨很冷,中午的時候,太陽還躲在灰白的層雲裏,吃過中飯,把行李收拾了一收拾,正要雇車出去的時候,寒空裏卻下起鵝毛似的雪片來了。

  雇洋車坐到永定門外,從永定門我們再雇驢車到殷家集去。路上來往的行人很少,四野寥闊,只有幾簇枯樹林在那裏點綴冬郊的寂寞。雪片盡是一陣一陣的大起來,四面的野景,渺渺茫茫,從車篷缺chu看出去,好像是披著了一層薄紗似的。幸虧我們車是往南行的,北風吹不著,但驢背的雪片積得很多,溶化的熱氣一道一道的偷進車廂裏來,看去好像是驢子在那裏出汗的樣子。

  冬天的短日,yin森森的晚了,驢車裏搖動雖則很厲害,但我已經昏昏的睡著。到了他搖我醒來的時候,我同做夢似的不曉得身子在什麼地方。張開眼睛來一看,只覺得車篷裏黑得怕人。他笑著說:

  “李君!你醒醒吧!你瞧,前面不是有幾點燈火看見了麼?那兒就是殷家集呀!”

  又走了一陣,車子到了他家的門口,下車之後,我的腳也盤坐得麻了。走進他的家裏去一看,裏邊卻寬敞得很。他的老父和母qin,喜歡得了不得。我們在一盞煤油燈下,吃完了晚飯,他的媳婦也出來爲我在一張暖炕上鋪起被褥來。說起他的媳婦,本來是生長在他家裏的童養媳,是于去年剛合婚的。兩只腳纏得很小,相兒雖則不美,但在鄉下也不算很壞。不過yi服的樣子太古,從看慣了都會人士的我們看來,她那件青布的棉襖,和緊紮著腳的紅棉褲,實在太難看了。這一晚因爲日間在驢車上搖擺了半大,我覺得有點倦了,所以吃完晚飯之後,一早就上炕去睡了。他在裏間房裏和他父母談了些什麼,和他媳婦在什麼時候上炕,我卻沒有知道。

  在他家裏過了一個年,住了九天,我所看出的事實,有兩件很使我爲他傷心:第一是婚姻的不如意,第二是他家裏的貧窮。

  北方的農家,大約都是一樣的,終歲勞動,所得的結果,還不夠供政府的苛稅。他家裏雖則有幾十畝地,然而這幾十畝地的出息,除了賦稅而外,他老父母的飲食和媳婦兒的服飾,還是供給不了的。他是獨養兒子,父qin今年五十多了。他前後左右的農家的兒子,年紀和他相上下的,都能上地裏去工作,幫助家計;而他一個人在學校裏念書,非但不能幫他父qin,並且時時還要向家裏去支取零用錢來買書購物。到此,我才看出了他在學校裏所以要這樣減省的原因。唯其如此,我和他同病相憐,更加覺得他的人格的高尚。

  到了正月初四,舊年的雪也溶化了,他在家裏日日和那童養媳相對,也似乎十分的不快,所以我就勸他早日回京,回到學校裏去。

  正月初五的早晨,天氣很好,他父qin自家上前面一家姓陳的人家,去借了驢兒和車子,送我們進城來。

  說起了這姓陳的人家,我現在還疑他們的女兒是我同學致死的最大原因。陳家是殷家集的豪農,有地二百多頃。房屋也是瓦屋,屋前屋後的牆圍很大。他們有三個兒子,頂大的卻是一位女兒。她今年十九歲了,比我那位同學小兩歲。我和他在他家裏住了九天,然而一半的光yin卻是在陳家費去的。陳家的老頭兒,年紀和我同學的父qin差不多,可是娶了兩次qin,前後都已經死了。初娶的正配生了一個女兒,繼娶的續弦生了三個男孩,頂大的還只有十一歲。

  我的同學和陳家的惠英——這是她的名字——小的時候,在一個私塾裏念書;後來大了,他就去進了史官屯的小學校。這史官屯在殷家集之北七八裏路的地方,是出永定門以南的第一個大村莊。他在史官屯小學裏住了四年,成績最好,每次總考第一,所以畢業之後,先生就爲他去北京師範報名,要他繼續的求學。這先生現在也已經去世了,我的同學一說起他,還要流出眼淚來,感激得不了。從此他在北京師範住了四年,現在卻安安穩穩的進子大學。讀書人很少的這村莊上,大家對于他的勤儉力學,當然是非常尊敬。尤其是陳家的老頭兒,每對他父qin說:

  “雅儒這小孩,一定很有出息,你一定培植他出來,若要錢用,我盡可以爲你出力。”

  我說了大半天,把他的名姓忘了,還沒有告訴出來。他姓朱,名字叫“雅儒”。我們學校裏的稱呼本來是連名帶姓叫的,大家叫他“朱雅儒”“朱雅儒”;而他叫人,卻總不把名字放進去,只叫一個姓氏,底下添一個君宇。因此他總不直呼其名的叫我“李厥明”,而以“李君”兩字叫我。我起初還聽不慣,覺得有點兒不好意思;後來也就學了……

《微雪的早晨》全文未完,請進入下一小節繼續閱讀..

▷ 閱讀《微雪的早晨》第3小節上一小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