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十三夜上一小節]的樣子;所以他的一舉一動,都帶有些不安定,不自在的彩。因此他給我的這最初的印象,真覺得非常之壞。我的心裏,馬上也直接受了他的感染,暗暗裏竟生出了一腔無端的憂郁。
但是兩斤陳酒,一個鲩魚,和幾盤炒菜落肚之後,大家的興致卻好起來廠。我那位朋友,也同開了話匣子一樣,言語渾同也似的泛流了出來。畫家陳君,雖只是沈默著在羞縮地微笑,時或對我那位朋友提出一兩句抗議和說明,但他的態度卻比前更活潑自然,帶起可愛的樣子來了。
“喂,老陳,你的夢.要到什麼時候才醒?”
這是我那位朋友取笑他的一大串話的開端。
“你的夢裏的女人,究竟尋著了沒有?從臺灣到東京,從東京到中。到了這兒,到了這一個明媚的西湖邊上,你難道還要來繼續你學生時代的舊夢麼?”
據我那位朋友之所說,則畫家陳君在學生時代,就已經是一位夢想家了。祖籍是福建,祖父遷居在臺灣,家境是很好的。然而日本的帝主義,卻壓迫得他連到海外去留學的機會也沒有。雖有巨萬的不動産,然而財政管理之權,是全在征服者的日本人的手裏,縱使你家裏每年有二三萬的收入,可是你想拿出一二萬塊錢到日本
境以外的地方來使用是辦不到的。他好容易到了東京,進了日本
立的美術學校,卒了業,在二科展覽會裏入了選,博得了日本社會一般美術愛好者的好評,然而行動的不自由,被征服者的苦悶,還是同一般的臺灣民衆一樣。于是乎他就不得不只身逃避到這被征服以前的祖
的中
來。逃雖則逃到了自由之邦的中
來了,可是他的精神,他的自小就被壓迫慣的靈心,卻已經成了一種向內的、不敢自由發展的偏執狂了;所以待人接物,他總免不了那一種疑懼的、躊躇的神氣,所以到了二十八歲的現在,他還不敢結婚,所以他的追逐夢影的習慣,竟成了他的第二個天
。
“喂,老陳,你前回所見到的那一個女,仍舊是你的夢想的産物,你知道麼?西湖上哪裏有這一種的奇裝的女子?即使依你之說,她是一個尼庵的出家人吧,可是年輕的比丘尼,哪裏有到晚上一個人出來閑走的道理?並且裏湖一帶,並沒有一個尼庵,那是我所曉得的。假使她是照膽臺附近的尼姑呢,那到了那麼的時候,她又何以會一個人走上那樣荒僻的葛嶺山來?這完全是你的夢想,你一定是在那裏做夢,真是荒唐無稽的夢。”
這也是由我那位朋友的嘴裏前後敘述出來的情節,但是從陳君的對這敘述的那種慾說還休只在默認的態度看來,或者也許的確是他實際上經曆過的豔遇,並不是空空的一回夢想。
情節是如此的:七月十三的晚上,月亮分外的清。陳君于吃完晚飯之後,一個人在高樓上看看湖心,看看山下的煙樹人家,竟不覺多喝了一斤多的酒,夜愈深沈,月亮愈是晶瑩皎潔了,他叫叫道菩薩沒有回音,就一個人走下了抱樸廬來——他本來是寄寓在抱樸廬的樓上的——想到山下去買點果來解解渴。但是一走下抱樸廬大門外的石階,在西面的亭子裏月光
,他忽兒看見了一位白
的女人似的背影,伫立在那裏看亭外面的月亮。他起初一看,還以爲是自己的醉眼的昏花,在銀灰的月
裏錯視出來的幻影,因而就立住了腳,擦了一擦眼睛。然而第二眼再看的時候,卻是千真萬真的事實了,因爲這白
人竟從亭檐
走向了月亮的光中。在她的斜平的白
肩背上,他並且還看出了一排拖下的濃黑的頭發來。他以爲他自己的腳步聲,已經被她聽見,她在預備走下臺階,逃向山下去了,所以就屏住了氣,盡立在那裏守視著她的動靜。她的面部是朝南向著山下的,他雖則去她有五六丈路,在她的背後的東北面的地方,然而從地勢上說來,他所占的卻是據高臨下,完全可以守視住她的行動的位置。
她在亭前的月光裏悠悠徘徊了一陣,又直立了下來不動了,他才感覺到了自己呆立在那裏的危險,因爲她若一旋轉頭來,在這皎潔的月光裏,他的身全部,是馬上要被她看見的。于是乎他就急速伏下了身
,屏住氣,提著腳,極輕極輕,同爬也似地又走下了兩三級石級。從那一塊地方,折向西去,爬過一塊假山石頭,他就可以穿出到亭子的北面,躲避上假山石和亭子的
影中去的。這近邊的地理,因爲住的久,他是再熟悉也沒有的了,所以在這一方面他覺得很可以自信。幸而等他輕腳輕手地爬到了亭子北面的假山石下的時候,她的身
,還是直立在月光裏沒有動過。現在他和她的距離卻只有二三丈的間隔了,只教把脖子伸一伸長,他可以看見得她清清楚楚。
她穿的是一件白的同寢
似的大袖寬身的長袍,腰把裏束著一塊也是白
的兩邊拖下的闊的東西。袍子和束腰的東西的材料,不是薄綢,定是絲絨,因爲看過去覺得柔軟得很,在明亮的月光裏,並已有幾
因光線曲折的關系,還仿佛是淡淡地在那裏放光。
她的身材並不高,然而也總有中等的男子那麼的尺寸,至于身的肥瘠哩,雖看不得十分清楚,但從她的斜垂的兩只肩膀,和束腰帶下的一圍肥突的後部看來,卻也並不是十分瘦弱的。
她靜靜地盡在月光裏立著,他躲在假山石後盡在觀察她的姿態身,忽而一枝樹枝,息瀝瀝瀝地在他的頭上空中折了掉下來了,她立刻就回轉了頭來,望向了他正在藏躲著的那一大堆黑影之中。她的臉部,于是也就被他看見了。全
是一張中突而橢圓的臉,鼻梁的齊勻高整,是在近代的東洋婦女中少見的典型。而比什麼都還要使他驚歎的,是她臉上的純白的肉
和雪嫩的肌膚。他*醉倒了,簡直忘記了自己在這一忽兒所
的地位,和在他面前的是一個
羞怯弱的女
,從假山石後他竟把蹲伏在那裏的身
立了直來,伸長了脖子,張大了眼睛,差不多是要想把她的身
全部生生地收入到他自己的兩只眼眶裏去的樣子。
她向黑影裏注視了一會,似乎也覺察到了,嫣然一笑,朝轉了頭,就從月光灑滿的庭前石階上同遊也似地一級一級走下了山去。
他突然同受了雷聲似的昏呆了一下,眼看著她的很柔軟的身從亭邊走了下去,小了下去。等他恢複了常態,從躲藏
慌忙沖出,三腳兩步,同猿猴一樣跳著趕下石階來的時候,她的蹤影卻已經完全不見了。
“這一晚,我直到天明沒有睡覺。葛嶺山腳附近的庵院別墅的周圍,我都去繞了又繞看了又看。但是四邊岑寂,除了濃霜似的月光和團團的黑影以外,連蠟燭火的微光都看不到一點。上抱樸廬去的那一條很長的石階,上上下下我也不知上落了幾多次。直到附近的曉鍾動了,月亮斜近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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