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蜃樓

第2小節
郁達夫作品

  [續蜃樓上一小節]窗口去。沒有把窗關上之前,他又伸長脖子,向湖面凝望了一回。他的視線掃回窗下的時候,忽而看見了兩乘人力車在馬路上向北的奔跑,前面車上坐著一位年輕的婦人,後面車上,仿佛坐著一個男子。他的視線,在月光裏默送了他們一程,把窗關上,回轉身來見了房裏的冷灰灰的桌椅,東面牆下的yi櫥,和一張白潔的空chuang,他的客感愈深,他的呼吸也愈急促了。

  背了兩手,俯伏了頭,在房裏走來走去的繞了半天,他忽而舉起頭來,向他的那只黃皮箧默視了幾分鍾。他的兩眼忽而放起光來了,把身ti一跳,就很急速地將那皮箧打開,從蓋子的夾袋裏,取出了幾封信來。這幾封信的內容大小,都是一樣,發信人分明是一個人,而且信封都已汙損了;他翻了一封出來展讀的,封面上寫著“錦州大本營呈陳參謀,名內具”的幾個字,字迹纖麗。誰也認得出是女子的手筆。

  逸群吾友:

  得你出京的信,是在陳家席上。你何以去得這樣匆忙?連我這裏字條兒也不來一個,你難道在怪我麼?和你相交兩載,自問待你也沒有什麼錯chu,你何以這一次的出京,竟這樣的不念舊交,不使人知道呢?

  你若知道我那一天在陳家席上的失神的態度,回來後的心裏的怨憤不安,天天早晨的盼望你的來信和新聞紙的焦躁,恨不得生出兩翼翅膀,飛到關外來和你們共同奮戰的熱情,那麼我想你一定要向郭軍長告個短假,假一駕飛機回到北京來和我說明白你心中堆積在那裏的牢騒了。

  胡子們的凶暴,奉軍的罪惡,是誰也應該聲討的,你和陳家伯伯的參與反戈的計劃,我在事前也已經知道,然而平時那樣柔順的你,對我是那樣忠誠的你,何以這一回的出京,竟秘而不宣,不使我預先知道呢?

  天天報上,只載著你們的捷訊。今早接陳家伯伯從高梁宿打來的電報,知道兩三日內,大本營可移往錦州,陳家的家人送冬yi用具北來,我也托他帶這一封信去,教他qin交給你。

  天氣寒冷,野營露宿,軍隊裏的生活,你如何過得慣?

  肉汁味精,及其他用品一包,是好幾天前在哈達門裏那家你我常去的洋行裏買就的,還有新到的兩本小說,也是在他們那裏買得的。

  這幾天京津間謠傳特甚,北京也大不安,陳家的老家人是附著guo際車出去的,不曉得這封信要什麼時候才能到你那裏?

  心裏有千言萬語,想寫又寫不出。昨天一天飯也沒有吃,晚上曾做了許多惡夢。我只希望你們直搗沈陽,快回北京來再定大局。

  有人來催了,就此擱筆,只希望你們,只希望你早早戰勝了回來。

  诒 孫上

  他在電燈底下讀了一遍,就把信紙拿上嘴上去,閉了兩眼深深地吻了半大。又把這幾封信狠命的向song前一壓,仿佛是在緊抱著什麼東西似的,但他再張開眼睛來看的時候,電燈光裏照出來的四面的陳設,仍舊是一間客店的空房。

  早晨醒來的時候,朝南的廊下,已經曬遍了可愛的日光。他開窗看看湖面,晴空下的山shui,卻是格外的和平,格外的柔嫩,一瞬間回想起昨天晚上酒後的神情,仿佛是一場惡夢。他呆呆的向窗外看了好久,叫茶房來倒上臉shui,梳洗之後,又把平時的那一種冷淡的心境恢複了。喝了幾口茶,吃了一點點心,他就托茶房爲他雇一只艇子去遊湖。等了半天,劃船的來了,他問明了路徑,說定了遊湖的次序,便跟了那半老的船戶,走下樓來。

  戶外的陽光,溟蒙和暖,簡直把天氣烘得同春天一樣。沿湖的馬路上,也有些車輛行人,在那裏點綴這故都的殘臘。堤下的連續的湖船,前後銜接,緊排著在等待遊人;許多船戶,遊散在湖岸的近旁,此地一群,那邊一隊的在爭搶買賣。遠chu有一位老婦人,且在高聲叫搭客,說是要開往嶽墳去的。

  逸群跟了那中年船戶,往南迎陽光走上埠頭去,路上就遇了幾次的搶買賣的襲擊。他坐上船後,往西南搖動開去。將喧嚷的城市,丟在背後,看看四圍的山se,看看清淡的天空,看看shui邊的寂靜的人家,覺得自家的身ti,已經是離開了現實世界了。幾禮拜前的馬背上的生活,炮彈的鳴聲,敵軍的反攻,變裝的逃亡,到大連後才看見的自家的死報,在上海驟發的疾病等等,當這樣晴快的早晨,又于這樣和平的環境之中回憶起來,好像是很遠很遠,一直是幾年前頭的事情。他一時把雜念摒除,靜聽了一忽船的劃子擊shui的清音。回頭來向東北一望,靈奇的保倜塔,直cha在晴天暖日的中間,第一就映入了他的眼簾。此外又見了一層葛嶺的山影和幾叢沿岸的洋樓。

  大約是因爲年關近了,遊湖的人不多的原因,他在白雲庵門口上了岸,踏著苔封的石砌路進去,一直到了月下老人的祠前,終沒有一個管庵的人出來招呼他。向祠的前後看了一遍。他想找出簽筒來求一張簽的,但找了半天,簽詩簽筒終于找不出來。向那玻璃架裏的柔和的老人像呆著了幾分鍾,他忽而想起了北京的诒孫和诒孫的男人。

  “唉!這一條紅線,你總拉不成了吧!”這樣的在心裏轉了一下,他忽覺得四邊的靜默,可怕得很。那老人像也好像變了臉se,本來是在作微笑的老人,仿佛是搖起頭來了。他急忙回轉了身子,一邊尋向原路走回船來,一邊心裏也在責備自家:

  “诒孫不是已經結了婚了麼?”

  “诒孫的男人不是我的朋友麼?”

  “她不是答應我永久做她的朋友的麼?”

  “不該不該,真正不該!”

  下了船,劃向三潭印月去的途中,他的沈思的連續,還沒有打斷。生來是沈默的他,臉上的表情就有點冷然使人畏敬的地方,所以船戶屢次想和他講話,終于空咯了一聲就完了事。他一路默坐在船上,不是聽風聽shui,盡量地吸收湖上的煙霞,就在沈思默考,想他兩年來和诒孫的關系。總而言之,诒孫還可以算得是一個理想的女子。她的活潑的精神,chuchu在她的動作上流露出來。對一般男人的ti貼和細密,同時又不忘記她自己的主張。對于什麼人,她都知道她所應取的最適當最柔美的態度。種種日常的嗜好,起居的服飾,她也知道如何的能夠使她的周圍的人,都不知不覺的爲她所吸引。若硬要尋她的不是,那只有她的太想贏得各異xing者的好感這一點。並不是逸群一個人的嫉妒,實在她對于一般男子,未免太泛愛了。善意的解釋起來,這也許是她的美德,不過無論如何,由謹嚴的陳逸群看來,這終是女人的一個極大的危險。他想起了五六個月前頭,在北戴河的月下和她兩人的散步,那一天晚上的緊緊的握手,但是自北戴河回來以後,他只覺得她對于她自己的男人太情熱了。女人竭忠誠于自家的男人,本來是最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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