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法審判結束後,張學良便離開北極閣宋子文公館,遷往南京太平門外孔祥熙公館。
對于這個孔公館,也許知道的人並不多,實際這是一豪華而又幽靜的宅院,整個樓房都掩映在枝葉繁茂的花草樹木中。但很遺憾,它的利用率並不高,房主不常在此居住,房子經常是空著的,所以就被臨時用作軟禁張學良的場所了。他自被人帶到這裏後,就被單獨關在二樓一個房間裏,不許他出門,也謝絕任何外人來訪。一批由警察、憲兵、特務聯合組成的監管隊伍立即進駐孔宅,寸步不離,嚴加看管,從而開始了他的漫無止境的幽禁生涯……
張學良在孔宅住的時間不長,但他內心裏的憂憤是深重的,這是被囚後最受煎熬、最爲痛苦的時刻。那時,他整天在房間內走來走去,就象一只突然被關進籠子的雄獅,真是坐臥不甯,恨不得立刻沖破牢籠,返回西安。據當年做過看守張學良工作的邱秀虎回憶,那時,“在張房門口監視的警衛,發現張在睡覺時把身上穿的一件背心下來墊在
上,身子就睡在這背心上,便認爲這背心裏一定藏有什麼秘密,或者藏有武器,但又不敢公開檢查,當向負責的特務反映後,他們便派憲兵特高組的一個組員,在張睡後翻身時去檢查。當這個特務偷偷摸摸去檢查時,什麼東西也沒查到,卻被張將軍發覺。張非常不高興,大聲對這個特高組組員說:‘你們真缺德!真缺德!’”①
他還談到,“張將軍被囚禁在孔祥熙公館,對外是絕對保密的,但仍然有人知道,只不過是怕蔣介石特務的監視而不敢前來探望。在三十一日那天,正值我在孔公館門口值班,突然有一個身穿民
軍校軍裝的年輕人來到門口。他
著東北口音說:‘我是張學良的弟弟,請求你們允許我去看看我的哥哥。’他用懇求的眼光看著我們,我們立即回答他說:‘這裏沒有這個人!’他又再三懇求,我們仍然板著面孔生硬地回答他:‘無此人!’‘告訴你,沒有這個人!’這個年輕人感到萬分失望,他明白再懇求也是毫無希望的,便不再懇求我們,只是呆呆地站在門口,滿眶淚
,若有所失地一直站立了一個多鍾頭,直到我們喊他走,才怅然離開,邊走還邊回頭看望這幢華麗的房子。事後,我們才知道這個穿軍裝的年輕人,就是張將軍的弟弟張學思(他是張作霖第四個兒子,
名安兒,學名學思,字述卿,是張家最早投身革命的子弟,後來成爲中
人民解放軍的著名海軍將領——筆者)。那時他正在南京中央軍校受訓。回到東北以後,他就組織和領導了東北民主聯軍,積極抗日,成爲一支擁護中
共産
的進步軍隊。”②
25年後的一個12月12日之夜,在北京一次有周恩來總理和鄧穎超同志參加的紀念會上,周總理盛贊張學良是個英雄人物,說“張、楊兩將軍爲挽救中華民族的危亡,個人都作出了重大犧牲,成爲千古不朽的功臣。是值得我們永遠懷念的。”據高存信談,那天的紀念會是感人至深的,其中就提到了張學思,他說:“席間(紀念會在北京飯店一樓大廳舉行,參加的是張、楊兩將軍的屬和舊部、老友,共二十多人——筆者),大家議論了張將軍在臺灣的近況,並就所謂張學良《西安事變回憶錄》一文進行了猜度。心情最爲激動的是張學思同志,他回憶起過去大哥對他的教育與培養,如今,天各一方,懷念之情無法用言語形容。他起立向周總理敬酒時,竟至泣不成聲,周總理也怆然淚下,大家怅惋不已。這時鄧大
舉杯說:‘我們要化悲痛爲力量!’周總理沈默一會兒,無限深情地對大家說:‘我流下的眼淚是代表
的,不是我個人的。’‘那時候是聯蔣抗日,還是反蔣抗日,有爭論。張漢卿說‘要抗日必須爭取蔣介石’。主張聯蔣抗日,他的愛
主義心情二十多年來,始終如一,正因爲如此,我們更加懷念他!’總理的話情深意切,含義深遠。”③
但在那時,蔣介石並不因爲扣留了張學良就減輕對西安的壓力,他在1937年1月1日的會議上,雖然決定“以政治爲主、軍事爲從方略,以解決西北問題”,實際不僅沒有撤兵,反而繼續以重兵進逼西安。當然,這並不就意味著他真要重新發動內戰(在給前防的電令中,他特別強調“應力避沖突;勿使接觸。且總攻擊令必須候中央核定爲要。”),他的主要目的要造成一種大軍壓境的形勢,以使西安內部發生分化,迫使楊虎城等無條件聽命于他,並進而控製整個西北。
然而,那時的西安,人們最關心的還是張學良的命運,他究竟什麼時候才能回來,誰也心裏沒底。楊虎城急于要知道蔣介石回南京後的動態,特別是張學良的安危,所以很想派人到南京去一趟,卻又一時未找到合適的人。後來,幾經考慮,還是覺得馬文彥去比較合適,因爲一來此人和于右任是三原同鄉,深得于的信任,二來他可以通過于右任了解情況,所以決定派馬前往南京。但馬文彥最初有點猶豫,這倒不是他怕麻煩,或怕擔風險,主要是在西安事變發生後,他曾代表楊虎城和陝西的群衆團去潼關擋過于右任以
民
政府西北宣慰使來西安的罵。那雖然是奉命行事(據楊將軍談,于這次是招降的,我們不受降,所以要給他吃個閉門羹),但總是個棘手的差事,因那次他對于右任很不客氣,在潼關火車上的那個不歡而散的場面,他還記憶猶新:
“西北宣慰團”的專列已抵達潼關,由于天冷,于先生食宿均在車上。他一到潼關就給楊將軍打電話,讓派車來接他,楊說:“我們不要任何人來宣慰,還是請你早些回南京去吧!”就在這時,我上了火車前來行見。于先生見到我吃了一驚,忙問:“是從哪裏來的?”我說:
“特從西安而來,有要事要見你面談。”他似乎已覺察到我此行必有某種特殊使命,臉上神顯得有點緊張。就問我有什麼事情?我說:“楊先生派我來向你說明,他對這個‘西北宣慰團’的到來,堅決表示反對。”于聽後更感不快,我說:“楊先生的意思是,你如果要來西安,就請在潼關宣布取消你的‘西北宣慰大使’的名義,以個人身分前來。”于忿然地甩袖出了臥室車廂,順手把門鎖上了。這時,我心裏忐忑不安,正在思索時,他又開車廂門進來了,但仍然一言不發。我發現車站上來了一些持槍的士兵,恐情況有變化,就問于先生:“我要走了,您還有什麼話講嗎?”他看了看窗外,搖搖頭,似乎覺得去西安已屬無望,宣慰失敗。我立即同他告別……④正因爲有過這次潼關擋駕的事,所以對于楊虎城給予他的新的使命,他是有些顧慮的,這也正象他在回憶錄中談到的:“我擔心上次潼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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