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隊攻過了田野,在這低窪的公路和那一帶農舍的前方曾遭到過機槍火力的阻擊,進了鎮子可就沒有再遇到抵抗,一直攻到了河邊。尼古拉斯·亞當斯騎了輛自行車順著公路一路過來(碰到路面實在坎坷難行的地方就只好下車推著走),根據地上遺屍的位置,他揣摩出了戰鬥的經過情景。①
屍有單個的,也有成堆的,茂密的野草裏有,沿路也有,口袋都給兜底翻了出來,身上叮滿了蒼蠅,無論單個的還是成堆的,屍
的四周總是紙片狼藉。
路旁的野草和莊稼地裏還丟著許多物資,有的地方連公路上都狼藉滿地:看到有一個野外炊事場,那一定是仗打得順利的時候從後方運上來的;還有許多小牛鋪蓋的挎包,手榴彈,鋼盔,步槍,有時還看到有步槍槍托朝天,刺刀在泥土裏--看來他們最後還在這裏掘過好些壕溝;除了手榴彈、鋼盔、步槍,還有挖壕溝用的家夥,彈葯箱,信號槍,散①這故事的背景是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期(1918年),地點在意奧前線。落一地的信號彈,葯品箱,防毒面具,裝防毒面具用的空筒,一挺三腳架架得低低的機槍,機槍下一大堆空彈殼,子彈箱裏還露出了夾得滿滿的子彈帶,加冷
用的
壺倒翻在地,
都幹了,後膛早已炸壞,機槍手東歪西倒,前後左右的野草裏,照例又是紙片狼藉。
亂紙堆裏有彌撒經;有印著合影照的明信片,照片裏正就是這個機槍組的成員,都紅光滿面,高高興興地站好了隊,好象一個足球隊照個像准備登上大學年刊一樣,如今他們都歪歪扭扭的倒在野草裏,渾身腫脹;還有印著宣傳畫的明信片,畫的是一個穿奧地利軍裝的士兵正把一個女人按倒在上,人物形象大有印象畫派的味道,論畫倒也畫得滿動人,只是和現實情況完全不符,其實那些強
婦女的都要把裙子掀起來蒙住婦女的頭,使她喊不出聲來,有時候還有個同夥騎在她的頭上。這種煽動
的畫起爲數不少,顯然都是在進攻前不久發出來的。如今就跟那些弄得汙黑的照相明信片一起散得到
都是。此外,還有鄉下照相館裏拍的鄉下姑娘的小相片,偶爾還有些兒童照,還有就是家信,家信之外還是家信。總之,有屍
的地方就一定有大量亂紙,這次進攻留下的遺迹也不例外。
這些陣亡者才死未久,所以除了腰包以外,還無人過問。尼克一路注意到,我方的陣亡將士(至少在他心目中認爲是我方的陣亡將士)倒是少得有點出乎意料。他們的外套也給解開了,口袋也給兜底翻過來了,根據他們的位置,還可以看出這次進攻采用什麼方式,什麼戰術。炎熱的天氣可是不管你的籍的,所以他們也都一樣烤得渾身腫脹。
鎮上的奧軍最後顯然就是沿著這條低窪的公路設防死守的,退下來的可說絕無僅有。街上總共只見三具屍,看來都是在逃跑的時候給打死的。鎮上的房屋都給炮火打壞了,街上盡是零零落落的牆粉屑、灰泥塊,還有斷梁,碎瓦,以及許多彈坑,有的彈坑給芥子皮熏得邊上都發了黃。地下彈片累累,瓦礫堆裏到
可見開花彈的彈丸。鎮上根本沒有半個人影。
尼克·亞當斯自從離開福爾納普以來,還沒有看到過一個人。不過他沿著公路一路而來,經過樹木茂盛的地帶,曾經看到公路左側桑葉頂上騰起一陣陣熱,這說明密匝匝的桑葉後面分明有大炮隱蔽在那裏,炮筒都給太陽曬得發燙了。如今看見鎮上竟空無一人,他感到意外,于是就穿鎮而過,來到緊靠河邊、低于堤岸的那一段公路上。鎮口有一片光禿禿的空地,公路就從這裏順坡而下,在坡上他看到了平靜的河面,對岸曲折的矮堤,還有奧軍戰壕前壘起的泥土,都曬得發白了。多時未見,這一帶已是那麼郁郁蔥蔥,綠得刺眼,盡管如今已成了個曆史
的地點,這一段淺淺的河可依舊是淺淺的。
部隊部署在河的左岸。堤岸頂上有一排坑,坑裏有些士兵。尼克看到有的地方架著機槍,焰火信號彈也上了發射架。堤坡上坑裏的士兵則都在睡大覺。誰也沒來向他查問口令。他只管往前走,剛隨著土堤拐了個彎,不防閃出來一個胡子拉碴、眼皮紅腫、滿眼都是血絲的年輕少尉,拿手槍對住了他。
"你是什麼人?"
尼克告訴了他。
"有什麼證明?"
尼克出示了通行證,證件上有他的照片,有他的姓名身份,還蓋上了第三集團軍的大印。少尉一把抓在手裏。
"放在我這兒吧。"
"那可不行,"尼克說。"證件得還給我,手槍快收起來。放到槍套裏去。"
"我怎麼知道你是什麼人呢?"
"證件上不寫著嗎?"
"萬一證件是假的呢?這證件得交給我。"
"別胡鬧啦,"尼克樂呵呵地說:"快帶我去見你們連長吧。"
"我得送你到營部去。"
"行啊,"尼克說。"嗳,你認識帕拉維普尼上尉嗎?就是那個留小胡子的高個子,以前當過建築師,會說英話的。"
"你認識他?"
"有點認識。"
"他指揮幾連?"
"二連。"
"現在他是營長。"
"那可好,"尼克說。聽說帕拉安然無恙,他心裏覺得一寬。"咱們到營部去吧。"
剛才尼克出鏡口的時候,右邊一所破房子的上空爆炸過三顆開花彈,此後就一直沒有打過炮。可是這軍官的臉卻老象在挨排炮一樣。不但臉
那樣緊張,連聲音聽起來都不大自然。他的手槍使尼克很不自在。
"快把槍收起來,"他說。"敵人跟你還隔著這麼大一條河呢。"
"我要真當你細的話,這就一槍斃了你啦,"少尉說。
"得啦,"尼克說。"咱們到營部去吧。"這個軍官弄得他非常不自在。
營部設在一掩蔽部裏,代營長帕拉維普尼上尉坐在桌子後邊,比從前更消瘦了,那英旗派也更足了。尼克一個敬禮,他馬上從桌子後邊站了起來。
"好哇,"他說。"乍一看,簡直認不出你了。你穿了這身軍裝在幹什麼呀?"
"是他們叫我穿的。"
"見到你太高興了,尼古洛。"
"真太高興了。你面不錯呢。仗打得怎麼樣啊?"
"我們這場進攻戰打得漂亮極了。真的,漂亮極了。我給你講講,你來看。"
他就在地圖上比劃著,講了進攻的過程。
"我是從福爾納普來的,"尼克說。"一路上也看得出一些情況。的確打得很不錯。"
"了不起。實在了不起。你現在調在團部?"
"不。我的任務就是到走走,讓大家看看我這一身軍裝。"
"有這樣的怪事。"
"要是看到有這麼一個身穿美軍製服的人,大家就會相信美軍隊快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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