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爲我愛說話,說起話來聲音又高又脆,同志們就給我起了個外號叫“歪把機關槍”。
一九四二年六月的一天晚上,趙科長幫助我把文件包結結實實的捆在身上,像往日一樣,我就朝著我要去的那個秘密的地方出發了。
六月的天氣是很奇怪的,剛才還有滿天的星星向我擠眼睛。突然,暴風雨帶著滿天的黑雲,像是一群沒有籠頭的野馬,迎面,嗚哇嗚的叫喊著,拼命的向我撲來。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涼氣,渾身起了皮疙瘩。我穩穩地站了站,挺起
脯說:“怎麼樣?你欺負我是個十五歲的孩子嗎?對不起,我是參加八路軍三年的老戰士啦,日本鬼子的飛機大炮我都不怕,你算什麼?哼!”我堅決的邁開了大步,可是這風也不是好惹的,它更帶勁的跟我幹起來。我往前走,它就偏叫我向後退,我就偏要往前走,總不能讓它打敗。
我微微的向前彎著腰,喘著粗氣,不知走了多少時候,我擡頭一看,黑雲已經織成了一塊無邊無沿的天幕,把銀河,把北鬥星,把整個的藍天都蓋起來了。我的心一慌,天哪!哪裏是我應該去的方向,我竟不知道了。
四面都是日本鬼子的炮樓,探照燈像魔鬼的眼睛,在我的身上晃過來晃過去,好像就是爲了尋找我的文件包。我急忙把文件包轉移到前,緊緊地抱著。唉呀!我這可該往哪裏走哇?
臨出發的時候,趙科長有點不放心的低聲對我說:“小王!千萬要小心哪,這是一包很重要的文件,必須在天亮以前送到。這麼遠的路程,你能完成任務嗎?”我有點生氣地說:“這一點文件,就是閉著眼睛,也能送到。”趙科長伸手就來解文件包:“不行不行,你太自高自大啦,這樣一定會出岔子,還是找別人……”我急忙攔住他:“好科長!我承認錯誤,我不過是嘴裏說說好玩,心裏並不是這樣想的。”趙科長照我的背上捅了一下,往我手裏塞了一個手巾包:“快去你的吧。”我出了大門,仔細看了看包包,原來是四個煮熟了的蛋。噢!我想起來啦,這是昨天他媳婦來看他,從家裏拿來的。真的,隔著皮我好像就聞到
蛋的香味了。
我是這麼高興地離開了他,真倒黴,我碰上了這樣的壞天氣。在這漆黑一團的夜裏,走錯一步就會叫敵人捉住,文件這麼重要,我該怎麼辦?嗨!我真想翅飛上天去,拿一把能蓋過天的大掃帚,趕跑黑雲,把明晃晃的月亮放在藍天的正當中;我又想把太陽——那個火紅的大圓球,從地球的那一面抱回來。
我正這樣著急地胡思亂想,突然,有一點點火光在左邊不遠的地方,忽明忽暗的閃動。我想:假如是人,就絕不是敵人,因爲一到天黑,敵人就變成了烏的腦袋,鑽進炮樓的殼裏不敢出頭了。
我高興的向火光跑去,走了不遠,就鑽進了一片古老的松樹林。火光不見了,我正急的心慌,一個低沈又嚴厲的聲音從樹後面傳出來:“幹什麼的?”把我嚇了一大跳,我立刻假裝冷靜的回答:“我娘病啦,到城裏去買葯回來,走迷路了,你給我指個方向吧。”一個黑影子走到我跟前來,他兩手抱住我的頭,搖了搖,哈哈地笑了:“好一個老百姓,別跟我裝蒜了。”從他的聲音裏,我聽出了他不是壞人。這時候,月亮從裂開了的黑雲縫裏,露出臉來。我這才看出了,站在我面前的,原來是個白胡子老頭,他肩膀上背著一條破口袋。他接著問:“說,快點,是不是同志?”我說了聲:“是同志!”就把頭深深地埋在他懷裏了。不知怎麼的,我覺著很委屈。他切的扳起我的頭問:“你需要我幫你做點什麼嗎?快下命令,我的小首長。”我毫不客氣地說:“我有要緊的事,快把我領到大王莊去,你去得了嗎?”他滿不在乎的:“嗨!這算什麼。告訴你,我的
是飛毛
,眼是千裏眼,天上也能去。”“好,那就快走吧!”他馬上像個戰士似的說:“立正,敬禮,開步——走。”我噗哧一聲笑了,緊緊地拉住了他的手。
他雖然老,走起路來膛還是挺的那麼高,比年輕人的精神還大呢。有他領著路,黑暗與暴風再也不敢逞凶了。
我覺著有點奇怪,怎麼在我最需要的時候,他就突然出現了呢?他真像講的故事裏的活神仙,能呼風喚雨,騰雲駕霧。他的胡子有一尺長,就像晚霞中太陽爺爺的胡子。他把手一甩:“直看我幹什麼?我又不是剛娶來的新媳婦。小心腳底下,別把腦袋摔個大疙瘩。”我憋不住地說:“老大爺!要不是我參加了八路軍,反對了迷信,我真認爲你是個活神仙。”他笑了:“哈哈,活神仙?那算得了什麼,我比活神仙可強多啦,我會打鬼子,就這一條,不論是呂洞賓、鐵拐李誰都比不上我。”
不知不覺中,我們走到了一個村邊上,他又給我行了個禮:“報告首長,任務完成啦,我可以回去了吧?”我仔細一看,原來這真是大王莊。可是我舍不得離開他,我急忙攔住他的去路說:“老大爺,請你相信我,告訴我吧,你是幹什麼的?叫什麼名字?住在哪裏?”他把嘴對准我的耳朵:“好孩子!我相信你。我是敵僞工作聯絡員,我姓孫,你不必問我的名字,高興你就喊我孫大爺,不高興就喊我孫悟空或者孫猴子都可以。千萬別喊我豬八戒,豬八戒是迷媳婦的,我這麼大年紀啦還能迷誰呢?就是我迷人家,人家也不迷我呀。還是迷抗日工作吧,它不嫌我老。”說完他就大步大步的走開了。我追到他跟前說:“你別以爲自己挺秘密的,就是走到天邊,我也還能把你找到。”
這時候,已是深夜兩點鍾的樣子,公還沒有直著脖子叫喊。人們都在睡大覺。只有白楊樹葉子沙沙地響,好像是一個善心的老大娘,低聲的,永不停息的對我講著故事。也不知是誰家的娃娃,突然哭起來,可能是銜住了*頭,又睡著了。一個男人打呼咯打得好響啊,像打雷一樣。我忽然感覺到,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我們交通員最勤勞,我們的工作也最有趣,在很多個這樣的夜裏,只有我們,走在路上,在靜靜的村莊走過,在千百萬人們的熟睡中悄悄走過。我對星星和月亮講著話,我看見過貓頭鷹,也看見過一群群過路的、疲勞的大雁在沙灘上睡覺。我不願驚醒它們,在它們身邊輕輕繞過。我的手癢啊,我真想抓一只抱在懷裏,可是我聽
講過,大雁都是一對對才能過活,如果失掉了一個,另一個就一輩子不休息,別的雁都睡覺,只有它站崗。你看,它多難受哇,我甯願一輩子不打獵,也不願傷害它們的同伴。
我這樣胡思亂想著,已經走近了交通站李大娘家的門口,她家的小院子,孤零零的站在村東頭的高土崗上。門口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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