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學軍 1963年出生。湖南長沙人。著有小說《秋葡萄》、《油紙傘》等。
贛江上有一座浮橋,叫北宋浮橋。古書上說,北宋時就在這裏建了浮橋。但這不等于說現在這座橋是北宋時建的,稍有些常識的人都知道,這木製結構的建築是不可能如此永垂不朽的。但人們依舊固執而又極爲張揚地叫它北宋浮橋,以見它的源遠流長,曆史悠久。
既是浮橋就沒有橋墩,一溜大木船並排串著,從江的這邊到那邊,然後鋪上木板,就成了橋。由于年代的久遠,木船的油漆早已剝落,露出黑褐的木紋,上面的鋪板也腐爛、斷裂了好一些,有的地方縫隙寬得能掉下孩子的一條
。但孩子並不害怕,過橋時還有意把橋面跺得嗵嗵響,弄得橋一悠一悠的,很好玩。
也有一座很神氣的橋,鋼筋泥做的,能並行四輛大卡車。但得彎路,至少要多走七八裏路,所以過浮橋的人很多。
不知哪一天,這北宋浮橋讓一個弄電影的人看中了,他帶了一幫人來,那幫人穿一身黃巴巴的服,歪戴著帽子斜挎著槍,他們在橋頭贛生家小木屋旁壘了兩堆麻布包,上面架了兩挺機槍,檢查過往行人。那些過往行人穿得破破爛爛,挑擔挎籃,愁眉苦臉,他們陸陸續續不費什麼周折地通過了關卡。只有一個人被攔住了,那人面黃肌瘦,褴褛不堪,但他背上的那個大包袱裏大概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守卡的撲上去搶,他死死地抱著包袱不放,守卡的凶神惡煞地踢了他一腳,那人哎喲一聲撲倒在地上。許是他趴在地上的姿勢太難看了——雙膝雙肩著地,屁
磕頭一般翹得老高,圍觀的人都忍不住笑了起來,贛生笑得最響,因爲他趴在小木屋的窗前近
樓臺先得月看得最清楚。
那人也禁不住跟著笑,這就砸了,這時他應該表示痛恨和憤怒才是。導演大喝一聲:重來!只得重來。那人又挨了一腳,別人又笑。贛生依舊笑得最響,但這回那人忍住了,要不白讓踢,又不加錢——說好了給十塊錢,拍好爲止。
這樣的日子對贛生來說就是節日了,平日裏贛生的日子很單調,就像這橋下的江,天天流著同樣的景致。贛生爸在小木屋向橋的一面和向
的一面各開了一扇小窗戶,贛生每天就在這兩扇窗戶之間挪來挪去,或看人,或看
,有時也釣魚——趴在窗戶上釣。釣著了就放進身邊的木桶裏,不釣了又把它們統統倒回江裏——這是贛生唯一的遊戲了。
贛生是三歲那年生病癱的,這一年是他的災年,他生病與失去幾乎是同時的。對于
有兩種說法,爸說死了,外人說跟一個放排佬跑了。贛生對這些沒有太多的探究,對他來說怎麼都一樣。
爸的活計是管理這座浮橋。這一段是贛江上一條繁忙的航道,除了過人外還得通船。每天早上八點過江上班的人通過後,就把橋從中斷開,將兩段橋泊在岸旁,這叫開橋。開橋後大大小小的木船你來我往,寬闊的江面陡然間窄了許多,但也多了一幅動人的景致。下午六點又將兩段橋接起來,叫合橋。合橋後,上駛下行的船都泊在橋的兩邊,遠看像爬累了的。
這活兒只需一早一晚的工夫,其余的時間爸就劃著小船去江上捕魚,捕來的魚賣給岸上的酒館。
兩個人的日子就這麼過著。
說不清兔子和兒爲什麼喜歡去北宋浮橋,那兒固然有一種古樸淡泊的意境,但這種意境不是十二三歲的女孩子領略得了的,俪且她們去那兒也不是爲了欣賞什麼,她們去了就在浮橋上走來走去,橋面一悠一悠的,她們覺得很好玩。她們邊走邊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天,聊的多是班上的人和事。
最近她們聊天的中心是教她們英語的何老師。何老師人帥口語也帥,素有“美之音”的雅稱。自從他任這個班的英語教師以來,同學們學習英語的勁頭空前高漲。尤其是兔子,兔子的記憶力讓
兒佩服得五
投地,這家夥簡直過目不忘,每次大考小考兔子都把分數弄得漂漂亮亮,經常博得何老師在肩頭輕輕拍一記的嘉獎。可是何老師已有兩個星期沒來上課了,說是請了病假。她們去他在學校的單人宿舍裏看了兩次都沒見著,而且,他怎麼會生病,那麼棒的身
。每每說到這裏,就都不吭聲了,默默地走。
走了一段,兒覺得問得難受,就來逗兔子說,是不是後悔了?兔子莫名其妙,說後悔什麼?
兒就擠眉弄眼說,別裝傻了,兔子臉騰地紅了。兔子明白
兒是指那件事。
有一次兒約兔子去浮橋,兔子遲到了,然後氣呼呼、羞答答地遞給
兒一張紙條:
……我知道別人爲什麼叫你兔子了,你的嘴跟兔子的一
樣紅豔豔的,像顆紅瑪瑙,好看極了,我真想……
傍晚北宋浮橋見,不見不散。
劉飛
兒看完擡起頭,看見兔子米粒般細細白白的牙齒咬著下嘴
,恨恨羞羞的樣子,待她松開牙齒嘴
更紅了,像一枚雨中的花蕾。
兒知道她演出時精心地塗上口紅也沒這麼好看,
兒盯著兔子的紅嘴
,幾乎有些嫉妒了,就故意激她說,你不想去不去就是了,何苦氣成這樣?
你沒看他說“我真想……”
真想什麼,真想什麼?說呀,說呀!
兒,
兒,你發瘟啦?你要死啦!
一個惱,一個樂,倆人扭打成一團。
完了兒認真地說,可是劉飛約你啊,去不去你要想清楚。
劉飛是高年級的“文曲星”,文章經常在各級作文競賽中獲獎,校報的顯著位置也常常刊登他的詩歌散文。兔子偏愛文科,作文寫得不錯,對“文曲星”很崇拜,所以兒叫她想清楚。
其實兔子早就想清楚了,她不能去,不是不願是不能,她對這事有幾分向往也有幾分懼怕。她是早讀時在屜子裏發現這封信的,整整一天,她時而歡欣時而悒郁,時而激動時而沮喪,她讓這兩種對立的情緒弄得魂不守舍,她就知道她不能去了。
後來,兒通過七彎八拐的途徑打聽到,那天“文曲星”足足等了四個小時,他沈痛地說,這是他第一次等人,也是最後一次。
兔子聽了也不由滄桑起來,將嘴咬得越發鮮豔奪目。
贛生望著一江黃濁的發愁。
發大不能合橋,不能合橋兔子和
兒就不能來——贛生從她們的交談中知道了她們的名字,他很奇怪,怎麼城裏人也跟鄉下人一樣狗兒貓兒地叫。不知什麼時候開始贛生喜歡看見她們。過橋的人來去匆匆,只有這兩個女孩且說且走,消消停停,她們的清純與亮麗使這座古舊灰黯的橋有了一些鮮活的氣息。
有時她們不走,掏出小手絹坐在贛生的小木屋不遠的橋沿上,兩條吊下去,晃悠晃悠的。贛生就去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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