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7年陽曆11月13日,南京都察院右都禦史海瑞在任所與世長辭。他是一個富有傳奇的人物,對他的生平行事應該如何評論,人們曾經發生過尖銳的爭執。這爭執一直延續到多少年以後還會成爲問題的焦點。
和很多同僚不同,海瑞不能相信治的根本大計是在上層懸挂一個抽象的、至美至善的道德標准,而責成下面的人在可能範圍內照辦,行不通就打折扣。而他的尊重法律,乃是按照規定的最高限度執行。如果政府發給官吏的薪給微薄到不夠吃飯,那也應該毫無怨言地接受。這種信念有他自己的行動作爲證明:他官至二品,死的時候僅僅留下白銀20兩,不夠殓葬之資。
然則在法律教條文字不及之,海瑞則又主張要忠實地
會法律的精神,不能因爲條文的缺漏含糊就加以忽略。例如他在南直隸巡撫任內,就曾命令把高利貸典當而死的田産物歸原主,因而形成了一個引起全
注意的爭端。
海瑞從政20多年的生活,充滿了各種各樣的糾紛。他的信條和個使他既被人尊重,也被人遺棄。這就是說,他雖然被人仰慕,但沒有人按照他的榜樣辦事,他的一生
現了一個有教養的讀書人服務于公衆而犧牲自我的精神,但這種精神的實際作用卻至爲微薄。他可以和舞臺上的英雄人物一樣,在情緒上激動大多數的觀衆;但是,當人們評論他的政治措施,卻不僅會意見分歧,而且分歧的程度極大。在各種爭執之中最容易找出的一個共通的結論,就是他的所作年爲無法被接受爲全
文官們辦事的准則。
海瑞充分重視法律的作用並且執法不阿,但是作爲一個在聖經賢傳培養下成長的文官,他又始終重視倫理道德的指導作用。他在著作中表示,人類的日常行爲乃至一舉一動,都可以根據直覺歸納于善、惡兩個道德範疇之內。他說,他充當地方的行政官而兼司法官,所有訴訟,十之六七,其是非可以立即判定。只有少數的案件,是非尚有待斟酌,這斟酌的標准是:
“凡訟之可疑者,與其屈兄,甯屈其弟;與其屈叔伯,甯屈其侄。與其屈貧民,甯屈富民;與其屈愚直,甯屈刁頑。事在爭産業,與其屈小民,甯屈鄉宦,以救弊也。事在爭言貌,與其屈鄉宦,甯屈小民,以存也。”
用這樣的精神來執行法律,確實與“四書”的訓示相符合。可是他出任文官並在公庭判案,上距“四書”的寫作已經兩千年,距本朝的開也已近兩百年。與海瑞同時的人所不能看清楚的是,這一段有關司法的建議恰恰暴露了我們這個帝
在製度上長期存在的困難,以熟讀詩書的文人治理農民,他們不可能改進這個司法製度,更談不上保障人權。法律的解釋和執行離不開傳統的倫理,組織上也沒有對付複雜的因素和多元關系的能力。
海瑞的一生經曆,就是這種製度的産物。其結果是,個人道德之長,仍不能補救組織和技術之短。
海瑞以舉人出身而進入仕途,開始被委任爲福建一個縣的儒學教授,任期4年。到1558年升任浙江淳安知縣的時候,他已經45歲。
這淳安縣,乃是往來三省的孔道。交通發達,本縣人民的負擔也隨之加重。原因是按照本朝立時所訂立的財政製度,政府中的預算並無旅費一項,全
1040個驿站,名義上由兵部掌管,實際上一切費用,即過境官員本人及其隨從所需的食物、馬匹和船轎挑夫,全部由該地方負責。兵部只發給旅行人員一紙勘合:驿站所在之
,即須按照規定供應。七品官海瑞的聲名開始爲人所知,就是因爲他能夠嚴厲而巧妙地拒絕了官員濫用這種權力而增加地方上的負擔。
這一段的故事說,當日以文官而出任總督的胡宗憲,兼負防禦倭寇的職責,居官風厲,境內的官民無不凜然畏懼。一次,他的兒子道經淳安,隨帶大批人員和行李,作威作福,對驿站的款待百般挑剔,並且淩辱驿臣。縣令海瑞立即命令衙役皂隸拘捕這位公子押解到總督衙門,並且沒收了他攜帶的大量現銀。他在呈報總督的公文內聲稱,這個胡公子必系假冒,因爲總督大人節望清高,不可能有這樣的不肖之子,也不可能擁有這麼多的金銀財物。
如果這段故事夾雜了誇張和渲染,那麼,海瑞對付鄢懋卿的經過則屬確鑿無疑,因爲有他收入文集中的緘牍可以爲證。
1560年,左副都禦史鄢懋卿被任命清理鹽法,南北各省的食鹽征收都歸他節製,以期增加政府收入,加強抗擊倭寇的財力。對于這位欽差大臣,地方官自然畢恭畢敬,不敢有絲毫怠慢。而欽差大臣本人也不能避免標榜儉樸以沽名釣譽的時尚,先期發出通令,內稱本院“素簡樸,不喜承迎。凡飲食供帳俱宜簡樸爲尚,毋得過爲華奢,靡費裏甲”。這樣的官樣文章早已爲人司空見慣,不過視作一紙具文,即在欽差大人本身也不會想到有人認真對待。
淳安縣縣海瑞對這一通令可是毫不含糊。當鄢都院的節使尚未到達淳安,他已經接到一個禀貼,禀貼的一開頭規規矩矩地寫著“嚴州府淳安縣知縣海謹禀”,緊接著就把通令的原文節錄于後,再接著就說臺下奉命南下,浙之前路探聽者皆曰,各皆有酒席,每席費銀三四百兩,並有金花金緞在席間連續奉獻,其他供帳也極爲華麗,雖溺器亦以銀爲之雲雲。最後要求欽差大人摒棄奢華的排場和搜刮,並且說,如果不能拒絕地方官這樣的阿谀恭維,將來勢必無法做到公事公辦,完成皇上委托的任務。據說,鄢懋卿接到禀貼以後,就沒有敢進入淳安,而是繞道他去。
這種直言抗命的精神,可能使海瑞失掉了一個升官的機會。他于1562年調任江西興,官職仍是知縣,不升不降。以他這樣的
格和作風,上司當然銜恨在心,如果不是他本人言行如一,清廉正直,十個海瑞也早已罷官免職。他的節儉的名聲遐迩皆知,據說有一次總督胡宗憲竟然以傳播特別消息的口吻告訴別人,說海瑞替母
做壽,大開宴席,竟然買了兩斤豬肉。此事的真實
無法得到證明,但海瑞飯桌上的蔬菜出自他
自督率別人在衙後栽種,則屬毫無疑問。
基于道德觀念的驅使,下級官員反抗上級,曆來也並不罕見,但大多引不起特別的注意,事情發生後不久,隨即爲人遺忘。然而海瑞卻屬例外,他得到命運的幫助,曆史站到了他這一邊。1562年,曆任首輔幾達20年的大學士嚴嵩爲嘉靖皇帝免職,他所扶植的私人也不免相繼倒臺,其中包括胡宗憲和鄢懋卿。他們既被確定爲壞人,海瑞在他們當權的時候敢于和他們作對,當然可以算得特行卓識。爲此他的聲望大增。這49歲的海瑞,雖然不是進士出身,官階也僅爲正七品,……
萬曆十五年海瑞——古怪的模範官僚未完,請進入下一小節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