扯遠了。其實也不遠,因爲我得告訴您,我是怎麼想起講一個北京老爺子的故事的。
是的,都說北京的老爺子們活的舒坦、自在,從容不迫。假若有這麼一天,有那麼一個北京的老爺子,和你在美老人院裏遇上的那位一樣,也那麼淒淒惶惶地站在你的面前,雖說他沒要求你爲他唱一曲兒,可他要求你幫他去趟鳥市,爲他的畫眉買幾條蟲子,他還朝你要你家的電話號碼,他說保不齊哪天還要去電話“打攪”——還是遛鳥兒、買蟲子之類……你會有何感想?
要說我爲招來的這“麻煩”後悔,那倒不是。說實在的,立即想到的,卻是美那一幕。北京的老爺子到底還是屬于北京,他的請求是那樣漫不經心,一種無可無不可的樣子。您要是不留意,還真不會當回事兒。您絕對感受不到面對美
老頭兒時的那種惶恐和尴尬。然而,我卻看出來了,那深藏在心靈深
的一雙眼睛,和大洋彼岸渴待地盯著你的那一雙,一模一樣。
這篇小說,就由這兒拿定了主意。
這位老爺子跟我關系不壞。說句不客氣的,我在他眼裏,大概可以說得上是“忘年交”。爲了說著方便,姑且叫他沈天骢。其實我先認識的,是老爺子的兒子,當然也就先成了朋友,爲了我們還能接著做朋友,也得給他起個名兒,且叫他沈曉鍾。
下面說的,除了姓名以外,全是真的。
沈曉鍾不是文學圈裏的人。我和他既非老同學,也不是在京西一起挖過煤的“黑哥們兒”。我們認識得很晚,不過,說是“晚”,至今大約也有十年了。
八十年代初的時候,我的小說頗爲風光了一陣。後來我很快就沈默了。沈默的原因,有人說是江郎才盡,有人說是厚積待發,也有人說我違反了毛主席《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的教導,應該派我去深入生活……誰說得對,且不用管它了。一個寫家沈默的時候也有人對他指指點點,說說道道,光憑這一條,他就應該覺得很幸福,覺得自己的身上灑滿了陽光。特別是想到,沈默了,給文藝界的領導人物們,給批評家們提供的,還不僅僅是話題,還給了他們深刻的機會、雄辯的機會和稿費收入的機會,我更是覺得幸福。真是那麼點“犧牲我一個,幸福千萬人”的崇高感。
現在,指指點點、說說道道大概也差不多了吧?那麼,或許現在我可以說說,我到底是怎麼了。
說實在的吧,那陣子,我忽然覺得文學挺無聊。
文學這玩意兒,雕蟲小技而已。古人所說,辭賦小道,壯夫不爲是也。所以,所謂“文學”,也就是拿了別人的故事,說給別人聽,還要跟別人要錢的勾當。認可了這一條,踏踏實實地,每天描那麼幾千字,糊弄老百姓,老百姓又買你的帳,那就算不錯。可寫家們個個要成就“經之大業,不朽之盛事”,非但如此,還要“沖出亞洲,走向世界”,奔諾貝爾去,結果,反倒把老百姓們給嚇跑了。也罷,那我們就糊弄文學青年。文學青年卻做買賣去了。也罷,不開眼的東西們!那我們就糊弄文學女青年去也。豈有此理,文學女青年又嫁了“大款”和“大鼻子”。罷罷罷,我們自己糊弄自己行不行?
或許也能堅持些日子?可管著諾貝爾那筆錢的那幫家夥們,老他娘的不把余光掃過來,你還能堅持多久?于是便沒精打采。
一個肅殺的冬日的清晨,拿定了主意,不再往諾貝爾大軍裏摻和,奔天壇公園去了。
森森的古柏中飄遊著紫蒙蒙的霧氣,一株古柏的樹幹赫然挂著一面暗紅的錦旗。這氣氛讓我覺得自己好像不是參加氣功訓練班來了,倒更像入夥
泊梁山。我到那旗下交了三十塊錢。往那張表格上填了姓名地址身
狀況。心中已經開始動搖。這種尋覓獨特感覺的職業習慣仍然在伴隨著我,我疑心自己是否真的能在這林子裏意守丹田。
我們這一期“鶴翔莊”的學員一共有十八位,七位老爺子,五位老太太,一位身羸弱的姑娘,三位患了癌症的中年婦女,再就是我們倆兒——我和沈曉鍾了。當然,他的名字是後來才知道的。開始我們都互不相識,好像也沒有結識的願望。我們每天圍成一圈,跟著那位氣功老師——其實,他也不過是上一期的學員——意守丹田,澄心靜慮。舒展雙臂,作翺翔狀;仰脖兒振翅,作長嘯科。沈曉鍾站的位置,正好在我的對面,我當然注意到了他:一位和我年齡相仿的精壯漢子,看他那胳膊、手腕,是鑄工?鉗工?他那動作哪是“鶴翔”啊,整個兒一個“忠字舞”。我想我和他一定是五十步笑百步的事,不然他也不會時不時地朝我這兒看。兩周以後,“十八羅漢”中的十六位都修到了“正果”,一個個迷迷瞪瞪,在古柏林裏東撲西撞,撒歡兒打滾兒。淒涼的是我們兩個:望著比我們老的,比我們弱的,全都喜氣洋洋,心滿意足,而我們,壓根兒還沒明白,怎麼還能找出
子氣兒來,讓它在你身上轉來轉去……更悲慘的是,那些“得了道”的糟老頭子們,沒牙老太太們,一個個俨然成了大氣功師,還要熱心地輔導你、指點你,到你身上尋找自我。更更悲慘的是,又過了一周,老師覺得我們是“孺子不可教也”,請我們到另一個班去了——那班上也有一位“不可教”的“孺子”在等我們去就伴兒。那是一位正巴不得找人說說當年“過五關、斬六將”的老爺子。見了他,我倒稍稍感到了一點寬慰。因爲據我觀察,就他這鬧騰勁兒,他會永遠和我們做伴下去,啥時我們都得了道,他也還得趕一陣子。
“這樹,比曲阜孔林的差遠了!”由天壇公園的古柏,又扯到了淮海戰役,“打淮海那會兒,我們的指揮部就安在孔林裏。那會兒,我還不到三十呢,我都當了團長了!”
“你們年輕輕兒的,正是抓撓的時候!到老了,退了,誰理你?說卸磨殺驢吧,過了,”可至少也是卸磨撒驢……”
氣功老師沒來的時候,全聽他的。
氣功老師忙完了別人,會過來關心關心我們,“今兒練得怎麼樣?”
“挺好,挺好。”我們說。
“再練幾天,就得氣了。別忘了要領。”老師說。
“是,是。”我們說。
氣功老師走了,又全聽他的了。說湘西剿匪說金門海戰說仁川登陸說幹休所發鴨魚肉大米白面。
“咱哥倆兒這哪是練氣功來了,咱這是上課來啦!”有一次趁著老爺子去撒尿的工夫,我們算是搭上了話。
“沒錯兒,咱哥倆兒本來就不是材料,再上上課,這心裏更鬧騰啦。”
惺惺惜惺惺。不過,好像主要不是因爲這個,借著這話茬兒,認識認識,都挺高興。
“您治什麼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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