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休日,崇文門菜市場裏熱鬧非凡,家庭主婦們在一排排貨架間繞來繞去,這是她們一周內最大的樂趣。
“小廖跑了,這下小羊可慘了。”喬丹扭過頭來對薄荷說。
“是嗎?”
這是早晚的事,不過薄荷還是感到驚訝。小羊可什麼都豁出去了,唉,倒黴的總是女人!上次他們去采訪,在問到丈夫在乎不在乎妻子從前的行爲時,男人們的回答如出一轍:要是女朋友有點什麼沒關系,老婆可不行!
“一會兒見了小羊你可什麼也別說啊,”喬丹提醒薄荷,“她真是瘋了,你知道嗎?她不知道從哪兒弄了四萬,想幫著小廖還債。”
“他把錢騙走了?”
“沒有,他還算有良心,錢一分沒動都給小羊留下了。”
“真是異相吸呀,咱們要是想管她借錢,肯定沒戲。”薄荷悻悻地說。
“別說人家了,換了你也會這樣,爲了男人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人在年輕的時候愛較真,到老了一看,不全都是犯傻嗎?”
系裏發給喬丹兩張面值五十元的購物券,她們正琢磨著給小羊買點什麼。薄荷不敢冒出一絲一毫的優越感,這陣子她有點宿命,一直夾著尾巴做人,好像能從別人身上看出自己的命運。
“你說小羊會怎麼辦?”她問喬丹。
“她折騰夠了,沒准會安下心來嫁人的。”
她們來回比較,最後買了幾盒洗淨切好的保鮮裝蔬菜、臘、醬鴨和一桶“綠寶”烹調油。薄荷和喬丹到小羊家樓下時,發現蒙田已經等在樓門口了。
“他還挺有心眼的。”
蒙田跑過來接過她們手裏的塑料袋,三人沈默不語,薄荷原以爲他准會說“我早就知道沒好結果”之類的話,可他沒有。
小羊在客廳裏玩自製的保齡球,她把小時候玩的那些木頭手榴彈依次排好,用土豆一下一下地砸過去。
大夥說話都挺謹慎,薄荷打開窗戶,屋裏的空氣沈甸甸的,這勁真難拿。
“你父母從加拿大來信了嗎?”喬丹問。
“他們說那邊不錯,我嫂子生了個小男孩,挺胖的,”他們湊在一起看小羊侄子的照片,雖然這並沒有什麼稀奇,但在此時此刻,小家夥的甜笑居然使他們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撼力。
“你以後會不會也出呀?”薄荷問。
“不知道,”小羊低下頭,“現在還不想。”
出,意味著割斷她和小廖之間的最後一絲聯系,那是她無法想象的。小廖回湖南了,而他的
溫、他全身的力量還留在這裏。一別就是一輩子,誰敢下這種毒誓啊,無數個漫漫長夜,你再也見不到那個曾經躺在你枕邊的愛人。
“他爲什麼要走呢?”小羊毫不掩飾她的感情,眼淚嘩嘩地沖出眼眶,“我已經替他借到了錢,他千嗎非要走啊?”
她拿出小廖留下的紙條,遞給他們三個人看,上面的字迹很潦草,顯然是匆匆忙忙寫的。
“小羊:我必須走,原諒我的不辭而別,你的錢我沒動,放在枕頭下面,謝謝你,可這沒用,北京不是誰都能留的地方。”
一張平平常常的紙條,一個平平常常的人,他並不是什麼英雄,只是沒辦法,可他的紙條還是叫人受不了。喬丹想起自己的傷心事,分離爲愛情注入了更深的美感,任何人任何事,只要真愛都令人感動。
“他爲什麼那麼狠,不再最後見我一面?”
小羊攥著紙條,不知道讀了多少遍,兩大顆淚珠刷地掉在紙上。
“那樣更不好,”蒙田一直在抽煙,“別以爲男人不懂感情,這樣做肯定是爲你好。你想想,他一個外地人在北京混容易嗎?他不能和你結婚,現在生意也不好做,再下去越陷越深。這哥們兒就算不錯,也沒拿你的錢,他還算對你有感情,沒把你當成隨便玩玩的人,你們倆只能是這種結果。”
“他爲什麼不再見我一面?”
小羊好像沒聽見蒙田的話似的,還在肩膀一抽一抽地痛哭。
蒙田掐滅了煙,深深地搖了搖頭,說:“你們女人呀,總是想著什麼最後一面,那有屁用啊,什麼時候算完呀!越見越傷心,早晚是這麼一出,不如快刀斬亂麻。”
“不像你說的那麼簡單,”喬丹的嘴直哆嗦,“好些事是忘不了的,你以爲時間一長就行了,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小羊又哭了一會兒,忽然狠狠地用手背擦幹眼淚,茫然地問:“你們說,他以後還找不找女人了?”
薄荷躲開她的的的目光,這不是自討苦吃嗎?不過誰都這樣,甯可希望這個人死了,也不想讓別人得到,這就是戀愛的排他吧。人在這事上要想抛開私心,不是那麼容易的。
小羊急促地喘氣,心髒在肋骨間可怕地跳動著,她一會兒坐下,一會兒又在房間裏來回繞圈。
“他根本不是爲我好,這樣他可以回去找別的女人,”她使勁晃悠著腦袋,“我饒不了他,我有他湖南家裏的地址和電話,我非折騰死他不可!”
“他要真是個大花,早就卷著你的錢跑了,”蒙田說,“這哥們兒夠慘的,你就別難爲他了,他赤條條來赤條條走,家裏人都看不起他,別雪上加霜了。‘甯可打死人,決不逼死人。’這是江湖規矩。再說‘一日夫妻百日恩’,你掂量著點!”
路燈在風中不安地抖動著,天氣預報說夜裏要轉四五級,薄荷向下面望了一眼,她家樓下的那片空地依然靜悄悄的,過去三個星期了,卻恍如昨日,肖漢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停留在空氣中,那天晚上要是留在車裏就好了,哪怕在最美的一瞬間閉上眼,永遠不再醒來。
她一遍一遍想象著當時的情景,仿佛在擦拭鏡子上的塵土,越擦越清楚,越擦越耀眼。她不敢在樓下停留,哪怕是站上幾秒鍾,“你緊張什麼呀?”她聽見自己對他說,“是啊,我緊張什麼呀。”伴著不可思議的節拍,她無法製止自己的心狂跳,僅僅靠想象就能使全身興奮起來。
陽臺門在身後啪啪響著,打碎了她的夢。大寶際影院正在放《湖畔驚魂》,一個中年男人跳到湖裏遊泳,
很涼,玩得正高興時,突然被一條爬滿綠苔的胳膊勾住了脖子,原來那是十五年前的一具女屍。
薄荷怕做惡夢換了別的臺,意大利甲級聯賽激戰正酣,同有降組之憂的皮亞琴察和卡裏亞裏在90分鍾內互交白卷。肖僅幹什麼呢?他什麼也不想嗎?
這會兒,她根本沒心思看足球,進一個球怎麼那麼費勁呀,她倒甯可去玩遊戲機,一會兒就能進好幾個球。她感到肖漢的手撫摸著她的臉,那麼熱,那麼有力,這種精神和慾望割裂的感覺要將她劈成兩半,仿佛兩個追魂的孩子,一生一世都渴望擁……
北京的獨身男人第13節未完,請進入下一小節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