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出社火的日子到了。
這一天,是湟谷地裏莊稼人的狂歡節。
一大早,火神廟址前就響起了鑼鼓聲,緊密的鼓點敲得人心裏慌慌的。娃娃們等不及吃早飯,或捏一個油餅,或拿一疙瘩熟肉,就往火神廟址前跑。
各路“身子”都按其表演的類型分成了組,“八仙”、“八大光棍”、“醜角子”、腰鼓隊、高跷、“錢棍子”、“老秧歌”等,各自領了胭粉去預定的人家裝扮了。至于“燈官”、“胖婆娘”、“啞巴兒”、“馬報子”等“大身子”,火神會派了專人負責裝扮,不敢稍有馬虎。其他如“瞎婆兒上墳”、“貨郎兒”、“王辯”等身子,由演員在自己的家裏裝扮好,再去集中就行。但集中的時間是有定數的,時刻一到,三聲炮響,裝扮好的身子就得集合整齊,如不到位,則按那張“規約”施罰,絕不馬虎。
過去記時用點香法,燃盡一支香算一時辰。如今看表,定好的上午九點出社火,八點四十響三聲炮,各路身子便到齊了。
九時整,在一片“呼威”聲中,“燈官老爺”上堂了。
衆人一看,裝扮燈官大老爺的,並不是別人,原來就是山海阿爺,這也是鄉們所預料到的。燈官有燈官的一整套說詞,而那些詞兒除了山海阿爺,如今再沒幾個能說得全的人了。
只見這位燈官老爺,身著大紅袍,腰勒斷草繩,歪戴官帽,官帽上貼一紅聯,上寫“槽頭興旺”四字。
此時,各路身子立于燈官老爺兩旁,聆聽吩咐。
這燈官老爺往堂上一坐,一拍驚堂木,先來了一段開場白。
“本豆腐(燈府)老爺,牛羊府出身,坐鎮青菜(欽差)衙門。我狗時出仕,豬時上任,子時出巡,牛時下馬,坐了一時三刻的春官,人役們,是也不是?”
“是!”“人役”們齊聲回答。
“我上奉了王母的金牌,玉皇的敕旨,佛家的寶號,三教的碟文,倒金主(財神)的財運,隨帶了毛糙社火一臺,飄飄蕩蕩,來到下界神州,一來是龍廟降香,二來是清街兩行,三來是鎮壓四方!是也不是?”
“是!”
“我東走了東京卞梁,西走了西京長安,南走了南京金陵,北走了北京燕山,所到之問善惡,帝王頭上管三分!我一路上講的是風調雨順,說的是
泰民安。今兒來到貴方寶地,給寶莊帶來吉祥如意。老爺我來了空沒來,清風細雨帶著來,金銀財寶滾進來!老爺我走了空不走,災難病痛全帶走,要把那些惡風白雨、瘟蝗邪煞、萬般口
、小兒的豆疹、騾馬的黑骨眼病一袍袖打在九霄雲中,叫它永消永散,永世千年不犯!是也不是?”
“是!”
于是,燈官老爺驚堂木一拍,就開始吩咐:“各路身子,照令行事!磕風钹打得天下太平、五谷豐登;鎮煞鑼催散冰雹冷蛋、遠消遠散。是也不是?”
“是!”
“啞巴兒不說話,封定了官謗吏詐;胖婆娘肚子大,懷的是福兒福女。是也不是?”
“是!”
“要實行計劃生育!”人夥裏有個小夥子捏了鼻子細聲細嗓地喊。
人群中爆出一片轟笑。
燈官老爺裝作沒聽見,繼續吩咐:“馬報子騎白馬,報出個天下太平;八仙家唱道情,爲百姓送財賜福;乘高臺、點狀元,表萬古忠孝賢良……”
燈官老爺吩咐完各路身子應負的責任和應盡的義務,接著問:“人役們,有無事要本豆腐老爺理來?”
“禀老爺,沒有。”
“有無民事要本豆腐老爺理來?”
“禀老爺,沒有。”
此前一句話是“打官腔”,後一句話卻有講究。
麻尼大莊的社火留下古規程,正月十五演社火,燈官老爺上堂,有審本莊民事的權力。村裏如有婬晦盜者,忤逆不孝者,如果有人來告,燈官老爺就真有權問審。
麻尼大莊過去演社火,幾乎年年要審一樁案。把那犯了村規民約的“人犯”帶上“堂”,先行審問,然後吩咐“人役”們,或將“人犯”壓在“堂”前柳棍“治病”,或一根皮繩捆了,吊在火神廟前示衆,以壓本莊的邪氣。過去村裏出了惡棍流氓,橫行漁肉鄉裏,民不敢管,告官官又不問,村裏人就盼正月十五出社火,燈官老爺一上堂,村民便齊跪在“大老爺”面前告那惡棍。燈官老爺一聲令下,命人役們將那惡棍押上堂來,輕者“柳棍治病”,有那民憤極大、十惡不赦者,就讓其斃命于亂棍之下拉出村去埋了了事。因爲這是“替天行道”,問審者、執刑者全是身子(神祗)所爲,于那些動手打了人的鄉們無關,即便有冤枉了的,也只能自認倒黴,決不能去向當時扮演了這些身子的某個人算帳,否則,聽說要受到老天更嚴厲的懲罰。
所以,村裏出現情盜案、件逆不孝者,受害者就罵:“你們這些個叫燈官審、衙役打的賊雜果,等著正月十五演社火了再說!”
而更有喜劇意味兒的,是如今坐在“大堂”之上的“燈官老爺”在五十多年前也當過“人犯”,被壓在“大堂”前,讓另一位“燈官老爺”,也就是紀保的爺爺以“勾引有夫之婦”罪,判打了四十柳棍,躺在炕上半個月沒能動彈。
山海阿爺在五十多年前將當時只有十七歲的下院、也就是現在的菊花婆婆抱進麥草堆裏成其好事後,兩個人暗中來往越來越頻繁,婆婆公公見這媳婦一天不像一天了,猜疑媳婦有外遇,卻又拿不住人,便在家裏養了一條大狼狗,嚴防媳婦偷情。
出事那一年,下院已過了二十歲,人長得很結實,能像男人一樣把一口袋糧食背回家。由于公婆看得緊,她無法把山海弄進家來,在外面又頗不方便。這一年秋天,她從場上往家裏背麥草時心生一計,她先讓山海鑽進大背鬥裏,她在背鬥上面蓋上草,背起來走進家裏,當著公婆的面從從容容地走進草房,把山海藏進草堆裏。等到了晚上公婆和小女婿睡熟了,她趁著上茅房把山海從草房裏帶進自己的房子裏成其好事。趕天亮前,她先去大門口捏住狗的嘴,山海上房,從幹打壘莊廓牆上跳下去逃之夭夭。
有一天,她又如法炮製,背了戀手(情人)進家,公婆在院子裏幹活,她背著背鬥剛走到公婆前,天公不做美,偏不偏的背鬥繩兒斷了,那背鬥沈沈地摔到了地上,可憐把藏在背鬥裏做著好夢的山海差點摔斷了氣。圖窮匕見,頭上頂著草的山海不顧一切地奪路便逃,那行動之快,連拴在大門口的那條正在曬太陽的狗都沒反應過來。公公起身要追,媳婦撲嗵一聲跪在公公面前,並一把抱死了老人的雙。
紀家老人先用拾糞叉子把媳婦狠狠打了一頓,……
麻尼臺第7章 正月裏鬧元宵未完,請進入下一小節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