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的榮總急診室。
月光和狗的朋友們都到了,大家一言不發,坐在急診室敞亮而慘白的大廳裏,默默地等著值班醫師的消息。
十分鍾,只有十分鍾,短暫而微不足道的十分鍾,就可以決定仍在急救中的,詩聖的生死。
至於我們,原本無所不能,此刻卻什麼都不能做的我們,正圍在擔架邊,看著
上沾滿血迹的被單,與覆蓋於被單之下的,永遠不會再度蘇醒的玟。
出奇的,沒有人像想像中一般地流著眼淚;同樣地,也沒有人有任何表情流露在外。彷佛知道這就是最後的判決,無論悲傷、難過、痛苦或遺憾,都已經沒有任何用。大家只是靜靜地,無聲地圍成一圈,坐在她的身邊,像是幫她送行一般。
我們的大姊,我的情人,玟,已經在二十分鍾前過世了。
這是一個什麼樣的感覺啊!我心想,一個鍾頭前她還在月光和狗,還跟大家泡在一起,嘻嘻哈哈地談天說地;只在頃刻之間,她就死了、過去了、永別了、挂點了……
這怎麼可能呢?我心道,她一定是在開玩笑罷,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啊……那麼堅強的、充滿生命力的、永遠跟命運搏鬥的她,怎麼可能就這樣過去了呢?
我不禁猜想,她一定是知道我對薇的感情仍然無法割舍,又無法正面表示她對我的不滿,於是才想到用這種辦法來吸引我的注意力的。
對,一定是這樣!我幾乎可以確定這就是她的馊主意。她這個人就是這樣,常常不把自己心裏的話說出來,有時候又會一個人莫名其妙地生氣,怪我不了解她。對!她一定又來了,搞一些帶著傻氣,又讓人沒辦法生氣的怪花樣,直到我跟她婉言道歉,好言好語地詢問她的心事,這才把情緒發抒出來。
沒錯,這一定又是她的主意……
那麼,好了嘛,別再生氣了。我知道是我不對,薇也不對,我們都不對,大家都對不起你……這樣好不好?你不要再生氣了,玟,我們不是好情人嗎?一點小事,不要把大家都嚇成這樣好嗎?
你看狗弟,他都被你嚇傻了呢!瞧他進來到現在都沒說話,這像是他那種羅唆鬼應有的德行嗎?再看小嘟,他又在那裏抖了,你不是最討厭他這麼做嗎?趕快起來嚇嚇他,叫他別再搞出那副你覺得是下流胚子才有的樣子了……
玟,別再這樣了好不好?你趕快起來,再去把詩聖叫出來,別再玩這個恐怖的遊戲,大家一起回去了好不好?我跟你保證,從今以後,我絕對不會再對不起你了……從今以後,我跟薇把界限劃清,我再也不在任何地方,不在任何行爲甚至想法上對不起你了,好不好呢?你不是有我的寶寶了嗎?我也不念書了,明天……不,就是今天晚上,我就把你帶回家,跟我爸爸把話說清楚,然後馬上找個黃道吉日結婚,你說好不好呢?
對,不要懷疑,結婚就是結婚啊!這你會不懂嗎?就是我們找兩個公證人,到教堂或法院辦個手續,然後舉辦個風風光光的婚禮宴席,當衆宣布我們是夫妻……好啊,辦兩次,臺北一次,八鬥子一次……你要辦幾次都行,我老子會出錢,你不必擔心這個;你只要好好想想你要請多少人就可以了。
不然我們這樣吧,分次舉行,先請師長戚,再請同學朋友,你我不同的範圍可以分開請。每次都搞得盛大風光,然後叫小雁弟兄來伴奏。長輩那一次大概不大可能,其他幾次我們可以到一些別出心裁的地方辦,像是什麼山上海邊,或者到pub舞廳都可以……只要你喜歡,我還可以動員說唱藝術社的社員說幾段相聲助興。
再不然的話,我們再去一次太平山,我在山上給你放煙火,然後我們喝個爛醉,躲到帳篷裏去胡攪加睡覺,還點根蠟燭,你說這是不是漫翻了呢?你說說看哪,我的主意好不好呢?
什麼……孩子的事……你不要耽這種心啦!誰會知道這件事啊?你不是剛懷不久嗎?隔幾個月雖然大家都知道了,但誰會去算你是什麼時候有的呢?別耽心這個,誰敢笑你,光我加上詩聖,就夠給他好看了,你放心吧……
玟,你快起來了啦!這樣一直躺下去也不是辦法啊!還是快點起來比較好喔!等一下詩聖那邊裝不下去跑過來,你可是會很糗的喔!尤其是薇啦,她最會虧了,到時候我要是幫你說話打圓場,可不見得抵得過喔!你怕不怕啊?
玟,你說話啊!你怕不怕啊?你不要一直這樣,我告訴你……我幹脆跟你招了吧,你不怕,我可是真的很怕的,你絕對不能這樣子一直躺下去,我們還有好多東西、好多地方都沒有吃過玩過……你現在躺著沒關系,算是休息或鬧脾氣都可以,但是你答應我,千萬別就這樣下去,別一直躺個沒完喔……
玟,你答應我啊……
值班醫生走了出來,十分戲劇地露出了一個“很遺憾”的表情,對我們搖了搖頭。
那一瞬間,小嘟和薇兩個人終於控製不住,“哇!”地一聲,同時放聲大哭了起來。
不可遏抑的絕望震撼著我們,像是砸落地面,瞬間粉碎的玻璃杯一般,刹那間粉碎了我們最後的期望。
他,強悍痛快的詩聖,還是沒撐過去。
玟已經死了。
詩聖,跟著玟的腳步,也死了。
玟跟詩聖,就此與大家死別。
短短的時間裏,他們兩個沒有留下一句話,就跟我們告別了。
約莫二十分鍾後,兩個警察來到了醫院,和我們索取有關死者的資料,說是要帶著肇事的司機和死者家屬到醫院做筆錄,以鑒定肇事責任,順便領回兩人的遺物及機車。
詩聖裏在南部,玟則根本沒有家人可言,經過與警員的協商,薇和我留下來理兩人的後事,森怪等人則代表兩人的
屬,至警局辦理善後事宜。
跑來一個護士,要求我倆繳付適才急救的費用。費用倒不貴,一千多塊就打發了。只是我排隊繳費卻排了將近二十分鍾。
又來了幾個身穿藍製服的榮總員工,說是要將兩人移至太平間暫放。我跟薇於是跟著救護車,陪著他們的遺
直到太平間。
太平間裏橫七八豎地都是蓋著白布的擔架,擁擠的程度讓人感到心驚。兩人原本分別被安置於不同的“廳”,後來在我跟薇的一致堅持下,才勉強擠出了一塊空位,將兩人放在一起。
隨後,一個看起來還沒睡醒的榮總葬儀部辦事員找上了我們,在太平間旁邊的靈堂設了兩個臨時牌位。薇嫌他們字寫得不好,主動借用他們的毛筆,用她娟秀挺拔的字迹繕寫好兩人的名字。
隨後我倆代表其他三個去警局的朋友,點起了香,沈重而悲傷地祭拜著他們。
薇又哭了,我還在忍著。
不一會兒,薇表示要替他們買點鮮花素果,以及一條菸。我看看表,八點已……
挪威森林第37章 替身之舞未完,請進入下一小節繼續閱讀..